许昌,司空府。
八月末的午后依然闷热,书房四角摆着的冰盆已化了大半,水珠顺着铜盆边缘缓缓滴落,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曹操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方玉玺——白玉质地,螭虎钮,一角镶金,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徐璆跪在堂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他已将华阴驿亭之事详细禀报:袁术呕血而死,刘备收编残部,车胄分兵让自己护送玉玺先回……
“你是说,公路死前,只求一口蜜浆?”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徐璆低声道,“袁公路弥留之际,口中喃喃‘欲饮蜜浆’,侍从告之荒郊野岭无此物,他便大笑呕血,而后……气绝。”
曹操沉默良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候。
那时的袁公路还不是仲氏皇帝,甚至还不是后将军,只是个刚及冠的袁家嫡子。
一身锦袍,骑白马,佩长剑,在洛阳街上纵马驰骋,见到不平事便拔剑相助,豪爽任侠,嫉恶如仇。
有一次,几个宦官子弟欺压百姓,袁公路二话不说,上前便将那几个纨绔打得抱头鼠窜。
那时自己还是跟在袁绍身后不起眼的小跟班,站在人群里看着,心中暗赞:这才是真豪杰。
后来呢?
后来讨董,公路是后将军,自己是典军校尉。
虎牢关下,十八路诸侯畏吕布如虎,是公路第一个拔剑:“吕布虽勇,不过一人耳!我等联军数十万,何惧之有?”
虽然那场仗最后还是败了,但那份豪气,曹操至今记得。
再后来……
讨董失败,诸侯各怀鬼胎。
公路回南阳,自己回兖州。道路渐分,志向渐远。
那时他便知道,那个曾经嫉恶如仇的袁公路,已经死了。
如今,连这个僭号称帝的袁公路,也死了。
“公路啊公路……”曹操轻叹一声,将玉玺轻轻放在案上,“你若早听我言,何至于此?”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惋惜,几分追忆。
徐璆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许久,曹操才重新开口:“你护送玉玺有功,辛苦了。即日起,擢升为琅琊太守,三日后赴任。”
徐璆大喜,连连叩首:“谢司空厚恩!”
“下去吧。”
“诺。”
徐璆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
曹操盯着那方玉玺,眼中神色复杂。
传国玉玺,得之可号令天下——多少人为它痴狂,为它丧命。董卓得了,死无全尸;孙坚得了,英年早逝;袁公路得了,呕血而亡。
如今,它到了自己手中。
可曹操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想起车胄——那个性直勇猛的将领,此刻应当还在华阴,监视着刘备。
想起刘备——那个总是恭顺谦卑的豫州牧,此刻应当正在清剿袁术残部。
“玄德带走陈宫、高顺……”曹操喃喃自语,忽然冷笑,“说什么‘请他们戴罪立功’,说什么‘不忍故人受苦’……刘玄德啊刘玄德,你当真以为,我会信这些鬼话?”
他太了解刘备了。
此人表面仁厚,内藏机心;看似温顺,实有雄志。
近两年的隐忍与等待,如今终于等到机会——袁术死,南阳乱,正是脱离掌控、另立根基的良机。
“车胄……”曹操皱眉,“但愿你不要冲动。”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程昱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手中捏着一份急报,脸色铁青:“明公!华阴急报!”
曹操心中一沉:“说。”
“车胄将军……战死了。”程昱声音干涩,“刘备反叛,袭杀车将军,收编其部众,现已占据宛城。张勋开城投降,刘备得兵马万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曹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波澜,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只有案上的玉玺,在日光下静静泛着光。
许久,曹操缓缓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那是一只青瓷盏,釉色温润,是他平日最喜爱的器物。
然后,他抬手,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大耳贼!”曹操霍然起身,双目赤红,“安敢如此!”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书房内空气凝固,那副将吓得伏地不敢抬头,连门外的亲卫都屏住了呼吸。
两年。
刘备在他麾下两年,恭顺谨慎,言听计从。
他曾以为,此人虽非池中物,但至少懂得感恩,懂得时势。没想到,全是伪装!
“好一个仁义刘玄德。”曹操咬牙切齿,“我待他不薄,他却如此对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昱、荀彧、荀攸、董昭四人闻讯匆匆赶来。
见满地狼藉,再看曹操脸色,心中皆是一沉。
“明公息怒。”程昱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当速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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