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刘彻再次做梦了。
不过不同于昨晚梦到的被腐尸、木人围攻，这次的梦要正常多了。
只是，梦中的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遇见仙长。
他在被数千木人手持棍棒活活打死后，瞬间惊醒，从此对身旁之人无比猜疑。
后来，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便趁此机会栽赃陷害太子。
随后，太子被迫起兵造反，却被迅速镇压，最后自杀。
皇后卫子夫很快便也选择自尽。
这是一场将无数人牵扯进去的大案，梦中的刘彻像是疯了一般，看谁都像要杀害自己的刺客。
或者说，看谁都像那一具具面容冰冷的木人，手持棍棒，要将他活活打成肉泥。
而当刘彻幡然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因为过分的猜疑而滥杀无数人时，上至他的亲生子女，下至民间百姓，都对他畏之入骨。
他们不敢恨他，因为正如他所说，他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帝王，武德充沛，将大汉的威名推向顶峰。
但他们却能畏惧他，远离他。
有德行的人唾弃他，有异心的人接近他……
在一个微雨的清晨，刘彻披了件外衣走出殿外，身子发冷。
他仿佛比之前老了好几岁，原本傲然挺立的身形佝偻了几分，英武的面容上多出几道沟壑。
那本应凌厉如鹰隼的双眼也浑浊起来，偶尔清醒过来。
那悲伤也好似会透过眼眶化作泪水流淌下来，但当泪水干涸的时候，这悲伤便只剩下了麻木。
一切的打击都纷至沓来。
他或许是南征北战，造了太多杀孽，惹得上天，亦或者仙人不满，故而降下惩罚，让他深陷巫蛊之祸的泥潭中，无法自救。
他的太子死了，心爱的皇后死了，许多重臣也死了，即便他最后将利用自己的人杀了，可一切也都无法挽回了。
除此之外，霍去病也死了。
那个英挺伟岸的青年将军，死在了病榻上。
他永远无法忘记，他最喜爱的晚辈，被他寄托了强烈期望的霍去病，死之前的面容竟然那么痛苦。
“任何人面临死亡时，都会这样吗？”刘彻不禁如此想道。
再威武的大司马骠骑将军，纵使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可躺在病榻上的样子都未免太过凄惨。
高大健壮的身体变得消瘦，好像皮包骨头，像根苍老的树枝，脸颊干瘪，皮肤没有血色，紧闭着眼，张着嘴，面容痛苦的扭曲着。
此时的霍去病别说再握起长剑了，就连从榻上起身都无法做到。
这样的画面，伴随着悲痛被刘彻铭记终生。
于是他比先前更为疯狂的寻仙访道，以求长生不死。
刘彻晚年，发现大汉境内不知为何出现很多灾祸。
他认为是自己的治理出了问题，触怒上天，遂下《罪己诏》，将天下灾祸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但他却依旧没有停止寻仙访道，虽然在其他方面有所收敛，可唯独在长生不死这方面无比渴求。
可直到他死前，都没有找到真正的长生不死之法。
不过，在刘彻闭上眼睛之前，得知一个名为“陈泽乡”的奇人发动了起义。
毕竟他晚年任用酷吏，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而且奢侈无度，过得无比荒唐。
好像要将未来成百上千年的荣华富贵都享尽了一般。
有人起义，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这个人喊得口号，很有意思。
似乎是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来着？
这个叫陈泽乡的人有着一个能操控人心的铜权衡，在铜权衡的帮助下，他迅速拉拢了一帮无法忍受酷吏严刑之人，展开起义。
至于起义到最后有没有成功……刘彻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大汉未来或许会灭亡，但绝非现在。
陈泽乡虽然起义了，可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一整个大汉帝国朝廷的倾轧。
在这样的攻势下，就算有着能操控人心的铜权衡，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更别说，擅泳者死于河湖，刘彻相信，即使陈泽乡能通过铜权衡操纵人心，他自己也必然会被操控。
权衡这种东西，可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正如人心，亦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将其平等相秤。
因此，陈泽乡即便起义了，也必然会失败，他也会成为自己当初厌恶的那种人，沉沦于荣华富贵中，最后惨死。
想到这里，已经衰老至极的刘彻渐渐闭上双眼。
哗啦——
刘彻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体！
茫然的摸了摸脸颊，却发现手心黏糊糊的，非常湿润。
他以为是泪，是自己在梦中太悲伤流下来的。
可当他从榻上下来，走到殿外借着月光一看，才发现那些竟然是血。
他流的是血泪。
愣了许久，刘彻方才反应过来，但他却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无声的笑了笑。
“梦啊，都是梦啊。”他轻声说道，眸中绽放出道道精光。
至于是不是梦，也唯有他自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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