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明的声音有些发飘，“段二，这猴子身上的金甲，和你的好生相似。”
段晓棠满脸与有荣焉，“我的金甲样式，就是借鉴他的形象。”
范成明嘴巴一秃噜，直接拆台，“你先前不是说，是效仿你从小仰慕的大英雄吗？”
没说你的英雄是只猴啊！
段晓棠轻飘飘地说道：“仰慕对象的物种，没必要卡那么死嘛！”
知不知道，猴哥有多受欢迎。
范成明“挑衅”道：“一只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段晓棠瞬间切换“毒唯”模式，语气陡然严肃，“人家一只小猴子，为求大道不辞辛劳万里拜师，学成后降妖伏魔护佑众生，即便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从未改初心，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世人对齐天大圣最大的误解，便是以为他的原型是灵巧优雅的金丝猴，实则更可能是容貌丑陋凶恶的猕猴。
好在祝明月塑像时，选择了更符合大众审美的美猴王版本，金盔金甲，火眼金睛，一身凛然正气，半点不见凶恶。
众人识趣地没问猴子为何一身甲胄，为何会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一类的敏感话题。
在没经过《西游记》熏陶的时代，“大闹天宫”这般挑战权威的故事，若是在段晓棠身缠巫蛊嫌疑的节骨眼上传开，无异于自寻死路。
若说齐天大圣的造型尚存争议，那么紧邻着的二郎神塑像，瞬间统一了所有人的审美。
银甲玄袍，额间金线如破晓之芒，容颜俊美而凛冽。三尖两刃刀斜指天空，刀锋隐蓄寒光，足畔一头黑犬昂首静立，獠牙微露，静伺雷霆。整尊塑像凝驻于神力将发未发的一瞬，威严如山，气势凌天。
孙安丰看得眼睛都直了，当即用金钱投票，“不行，我要去弄身银甲！”
模特效果太好了，穿在身上定然威风凛凛。
段晓棠少见地露出几分刻薄，斜睨着他，“脸呢？”
有三分像他，便已是绝色！
旁人乱学，不是东施效颦，就是银壳裹肉。
段晓棠眼底掠过几分回忆的柔光，“这是最俊美的一版。”
统一了二郎显圣真君形象的权威版本，从此往后，世人提及二郎神，就该是这般模样。
孙安丰下巴差点惊掉：“就因为俊美？”
在他看来，神仙塑像不能只看皮囊，更该重神威。
段晓棠仿佛林婉婉上身，轻描淡写三个字，“美、强、惨。”
“美”与“强”众人看塑像便知，可这“惨”字，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孙安丰按捺不住好奇，“将军，这‘惨’字何来？”
段晓棠介绍道：“此人名唤杨戬。”
在这个时代，灌江口二郎尚未和杨戬、二郎神的神格完全融合，她正好借着这个空白，讲一段隐藏部分信息的传奇。
段晓棠避重就轻，“杨戬的母亲出自修行有道的大户人家，却和他穷小子的父亲结为连理，生下了兄妹三人。
偏偏他舅舅不同意这门婚事，棒打鸳鸯，没想到棒子挥重了，杨戬的父亲、哥哥惨死，母亲遭囚，他只能带着妹妹东躲西藏，逃离来自舅舅、舅母的追杀。”
孙安丰听得皱眉，连连摇头，“私相授受固然不妥，但孩子已然生下，不认便是。斩草除根，置血脉亲缘于何地？”
段晓棠两手一摊，“因为他舅舅家是不婚主义，不谈儿女情长，一心只能修行。”
孙安丰脱口而出，“那舅舅、舅母和母家的兄妹俩是怎么来的？”谈婚色变，却儿女成群。
段晓棠眼神中露出一丝茫然，点头肯定，“这是个好问题，但我也不知道。”
她接着往下讲，“逃亡期间，杨戬得遇良师，学得一身本事，便要将母亲救出来。”
范成明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好！是个孝子！”
段晓棠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舅舅的心会狠到这般地步。就在他劈开山石，即将救出母亲时，舅舅竟调来天上的十个太阳，活活将他母亲晒死在山巅。”
孙安丰实在不理解，“不过是仙凡结合，即便不合规矩，也不至于这般仇愤吧？”
如今民间风气宽松，话本里的仙凡恋比比皆是，少有“天谴”之说，甚至还有仙女奉天命下凡与凡人结合的故事，“民不举，官不究”才是常态。
段晓棠唇角动了动，没说出口的是，小时候看故事，总觉得王母娘娘是专制的反派，“神仙动情，三界难宁”是不近人情的借口。
长大后，才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正确。
对神仙而言，沉溺情爱往往意味着失序与混乱，反倒是斩断私情，才能守住世间安宁。
一心谈情说爱，能是什么好神仙！
段晓棠避开这个话题，“杨戬虽没能救出母亲，却因修行有道、护佑一方百姓有功，最终得了神位，只是始终屈居于他舅舅之下，处处受掣肘。
本以为能就此安稳度日，没成想母女俩命运轮回，他的妹妹杨婵长大后又重蹈了母亲的覆辙，爱上了一个百无一用的凡人书生，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沉香。”
一帮门第癌轻重不一的患者，不知道神仙日子也孤苦，对杨婵的失智选择，只有一句评价。
“这娘子是糊涂了吗，忘了她母亲是怎么死的？”
段晓棠的声音缓了下来，目光落在塑像那双似寒霜的眼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杨戬当年亲眼看着母亲死在烈日之下，当他发现妹妹的私情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太清楚世道的桎梏和舅舅的手段，若是此事泄露，妹妹只会落得比母亲更悲惨的下场。
于是他先下手为强，驱逐妹夫和外甥，将妹妹囚禁在她的道场之中，硬生生把这件事瞒了下来。
杨戬就这么守了这个秘密十几年，可有些命运，不是靠隐瞒就能避开的。
沉香长大了，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母亲尚在人世，也知道了母亲被亲舅舅囚禁。
一如当初的杨戬一般，沉香踏上了救母之路。
可这时候的杨戬，却成了他当年最恨的人，他站在了沉香的对面，用尽一切办法阻挠。他阻挠沉香的样子，可能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当年恨舅舅的铁石心肠，如今却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外甥。命运大约便是如此，人会一步步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是一个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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