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离开时，已是黄昏。
天际线的尽头，落日正缓慢沉入连绵的屋脊之下，将云层染成橙黄渐变色。
白日的喧嚣并未完全退去，但街上行人明显多了几分归家的舒缓。
孩童嬉笑声，摊贩收摊前的叫卖声，熟识邻居擦肩时的寒暄声。
种种声响混杂在渐起的晚风里，满是烟火气。
白菜行在街道之上，身影在往来人流中显得有些疏离。
他瞥见身旁一位母亲正弯腰替孩子擦去嘴边的糖渍，鼻尖萦绕着不知哪家灶间飘出的饭菜香。
这一切是那样的鲜活，充满了对明日太阳升起的期待。
他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真的……得走到那一步么？】
天主的犹豫，朝廷的纷争，魔族的威胁，还有人心与颜面。
……这些离普通百姓太远。
他们关心的，不过是今日收成几何，明日餐食有无，家人是否平安。
【万一失败……】
战端若启，烽火燃起，最先被碾碎的，永远是这些此刻有说有笑的底层百姓。
田园荒芜，市井凋敝，易子而食，颠沛流离……史书上的字句，背后是无数具身躯化作的枯骨。
届时，何谈温饱？活着本身，便成了奢望。
他仿佛能幻听到的哭嚎与金铁交鸣。
穿越前的他，作为底层劳动人民的一员，虽然没经历过战火，但被剥削的苦痛，还是令他不由得以此身份思虑。
这么想着，脚步却未曾停歇。
等他回过神来，已至驿馆之中。
来至房间门口，推开门。
几乎就在门开的刹那，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便从内间“哒哒哒”地跑了出来，扑到他的身边，侧过脸。
是白玉。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浅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哥哥。你去哪了啊。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孩子气的直觉。
白菜低下头，目光触及那张小脸时，眼底深处翻涌的阴霾被抚平。
他弯起唇角，露出了笑容。
“嗯，出去走了走。”
他伸手，揉了揉白玉柔软的绿发，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然而，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那笑容虽然柔和，但眼底却残留着未能敛去的疲惫。
“待会和你说。”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
“先吃饭吧。饿不饿？”
白玉眨了眨眼，捕捉到了哥哥笑容下那点不同往常的痕迹。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了嘴里。
“哦……”
他应了一声，主动牵住了白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灯火融融，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饭菜的香气从桌上的食盒里隐隐透出，那是白菜回来前吩咐驿馆准备的。
大比赛程紧凑，却也留有喘息的缝隙。
每一轮对决之后，都有一整日的休整期。
这一日。
各族队伍或闭门复盘，或外出探听情报。
在白菜的套间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少见地没有躺平，而是将白玉叫到跟前，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白玉。”
他开口，声音不高。
“接下来的比赛，记住哥哥的话。一定，一定要避开那些黑袍人的锋芒。 如果赛场上遇到，自保为上，绝对不要主动寻求正面决战，明白吗？”
他已将所知的一切都尽可能用白玉能理解的方式告知了他。
他不想让白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踏入危险。
白玉的兽眸里映出白菜郑重的面容。
他点了点头，只是很认真地回答。
“嗯，记住了。避开他们。”
可即便是这样的回答，白菜依然是有些不放心。
然而，房间另一侧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凌翔正拿着一柄训练用剑，对着空气比划着。
惜玉则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简易的擂台示意图，指尖蘸着茶水，在上面勾画着可能的对阵路线与配合节点。
她听到凌翔的话，脸上不见惧色，反而微微颔首。
“情报不足是最大劣势。若能提前与他们交手，哪怕只是团队赛，也能获得第一手的感知。他们的战斗方式，魔气特性，配合习惯……这些信息，比任何传闻都珍贵。”
她的思路清晰，却同样指向一个目标，与魔族队碰一碰。
这与白菜的再三叮嘱，期望完全相反。
他站起身，听着那边两人的讨论，眼底那抹疲惫之下，又添上了一层郁色。
他理解少年天骄的锐气，理解惜玉从团队角度收集情报的考量，但这无法消弭他心中不断扩大的不安。
凌翔一回头，正好看见白菜凝重的神色，便收了架势，挑眉道。
“喂，子朝，你那是什么表情？遇上强敌才能突破瓶颈，这可是常识。再说了。”
他语气带上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未必就是我们怕他们。不真刀真枪打过，谁知道谁更硬？”
惜玉也抬眼看来，语气平静。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他们若真是隐患，迟早要对上。在团队赛阶段相遇，我们四人配合默契，反而比个人赛时独自应对更有把握。至少，可以试探。”
白菜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将想劝阻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不知道魔族有多危险？说我不想你们涉险？这听起来像是怯懦，不仅无法说服他们，反而可能激起逆反。
他只能看着凌翔的战意，看着惜玉的计算，再看看身边将“避开”二字牢牢记住的白玉。
一种无力感悄然蔓延。
他期望的是全员避险，稳中求进，直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刻。
而他们，至少一半，期望的是主动迎击。
难道是他太保守了吗？
或许天主才是对的？
“随便你们吧，别带着我就行了，你们要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那我就投降。”
“你就搁后面待着吧，看好我是如何将他们斩于马下。”
凌翔舞剑比划着。
“那我可拭目以待了。还有，屋里不准玩剑，话说你们怎么不回自己的套间，要挤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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