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惜看着她。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着他面具上银灰色的纹路。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越过桌面,覆在她搭着桌沿的手指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和那道新鲜伤口的粗糙触感,把她的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莜莜。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漫出来的,你怕不怕?
莜莜低头看着他的手盖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曲起来拢住她的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传到心口。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可她忍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说,可你说了的。你说了的。
顾晏惜看着她,面具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他拢着她手指的掌心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今日之内,我把东西递到六皇子府。你留在药铺,哪都别去。他顿了顿,花芷会派人守着你。我也留了人在附近。
莜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晨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照得明亮而挺拔。他跨出去一步,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面具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和疤痕,照着他素银簪束着的发丝。昨夜在庄子里,他说,声音很轻,我拿到东西往回赶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
在想你后院的槐树春天会不会开花。
莜莜愣住了。他转过身去走了,灰色斗篷的边缘在晨风里翻动了一下,人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日光吞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后院的槐树春天会不会开花。她转身走回后院,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仰头看。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可仔细看能看见枝梢上已经有了细小的、鼓起的花苞。春天快来了。
莜莜站在树下,把手揣进袖子里。指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仰头望着那些毛绒绒的小花苞,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顾晏惜走后的整个上午,莜莜都在药铺里坐立不安。
她把药柜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把散落在台面上的药材归拢了又归拢,对着空荡荡的柜台发了很久的呆。膝盖上的伤在一夜之后肿了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顾不上处理。她每隔一阵就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一切如常。可她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像一层薄冰踩上去随时会碎。
花芷是在将近午时来的。莜莜听见铺子外面停了一辆马车,然后帘子被人掀开,花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怕你一个人守着铺子顾不上吃饭,顺道给你带了碗热汤面。她把食盒放在柜台上,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在莜莜瘸着的左腿上停了一瞬,膝盖怎么了?
翻墙的时候磕了一下,没事。
花芷没多问。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柜台上,又拿了一小罐药膏推过来。涂这个,活血化瘀的。用完了再去我那儿拿。她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不急不慢地喝着。莜莜端起面碗吃了几口,热汤下肚,胃里暖了,那股坐立不安的劲儿才消下去一些。
三姑娘,莜莜放下筷子,卢管家那边的事,你——
办妥了。花芷把茶碗放下,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今早让人去如意赌坊打了招呼,卢管家儿子的债平了七成,剩下三成缓期三个月。卢管家今天中午就知道消息了。她看着莜莜,我让人带了一句话给他——七宿司司使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自己来换。
莜莜点了点头。花芷做事果然利落,滴水不漏。他会来吗?
花芷的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里有笃定,他跟了萧氏十几年,萧氏给他的银钱不少,可他从不敢让人知道他儿子在外面欠了那么大一笔债。萧氏那个人,最忌讳手下人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卢管家知道,一旦萧氏知道他儿子的事,他和他儿子的命都保不住。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所以他会来。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莜莜看着花芷,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她见过风浪,经手过比这更棘手的事,所以才能在提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聊天气。三姑娘,莜莜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做这些?你明知道这件事得罪的是凌王府。
花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一层雾的东西。我花家做的是生意,靠的是规矩。凌王府那些年仗着权势压了多少商户、强征了多少铺面,我见得多了。她把茶碗放下,声音平而稳,而且,凌王跟北狄通敌这件事,花家在边境也有生意,那几年因为军械被换、边防溃败,我们的货被劫了不止一次。死了不少人。她顿了一下,那双通透的眼睛里浮上一丝凉意,所以这件事不只是帮你们。也是在帮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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