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半夜被弄去上值，这会儿天色漆黑，才得回来，别的不说，就脑瓜子的话，早已嗡嗡的疼。
听得这几句话，更添烦躁。
“作甚？吵吵嚷嚷的，过来回话！”
老汉听得声音，循声看来，忽地发现是自家大人回来了，赶紧给了躲在墙角的表外甥一拳，赶紧躬身过来，走到一半，发现表外甥没跟上，又赶紧回头，一把扯了过来。
“快些，给大人磕头。”
舅甥二人，纳头就拜，京兆府尹烦躁不已，“为何吵闹？”
这——
当着府尹大人，可不敢胡说，老汉抬手就给了自家表外甥一巴掌，磕头回禀，“大人赎罪，小公子最喜爱的大红马今儿跑肚了，明日里夫人要带着姑娘哥儿们去烧香还愿，大红马不利索， 定是耽误了小公子……”
“你是马厩的老张头？”
徐祥文想到早间从宋观舟嘴里听来的话，事关两个马夫，他立时警醒起来，指着老汉问来。
对了，与诸位看官禀一声，京兆府尹姓徐名祥文，并非京城本地人，如今四十有七，算得是事业有为。
回归正题，徐祥文定定看着这赶车的老汉。
老汉也不敢耽误，跪在地上，拱手禀道，“回大人的话，小老汉正是老张头，此乃小老汉表姐家的儿子，前些时日到府上投奔于老奴，得夫人与大管家允准，留在马厩喂马。”
马厩？
“他姓甚名谁？”
老张头赶紧回答，“大人，他叫金小刀。”
金？
徐祥文内心大为震撼，“他来养马，那另外一个马夫呢？”
平日里，徐祥文入门，直奔二门内，哪里会在角门处多停留，今日因张老汉教训表外甥，引得大人驻足，此事已惊动管事徐旺生。
他小跑过来，正好回答自家大人的疑问。
“老文头年岁大了，赶车不妥当，正好他儿子在庄子上也缺人，禀了夫人后，得了恩典，就此往庄子上去了。”
算得到儿子跟前养老了。
徐祥文心中猛地惊起千层浪，但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金小刀，“抬起头来，我瞧瞧。”
金小刀缓缓抬头，一张二十来岁的面庞，出现在徐祥文的眼帘。
瞧着眉毛稀疏， 眼睛细长，看上去是个老实的，可一想到宋观舟所言之事，又大为震撼。
回到内屋，徐夫人迎了上来。
亲自伺候着他换下官袍，服侍着洗了把脸，才奉上热茶，“相公半夜离去，想着今日怕是能回来早些，哪知也到天黑……，真是辛苦。”
徐祥文心中还想着金小刀的事情，对妻子的关切，没有太过在意。
沉思良久，才开口问道，“马夫金小刀，夫人可曾见过？”
徐夫人坐在徐祥文对面，点了点头，“也是个可怜人，父亲早亡，跟着寡母相依为命，寡母去岁没了，孤苦伶仃的也没个奔头，存寻了老张头来。”
“这小子……， 看着不是个做事稳妥的。”
一听丈夫如此说来，徐夫人略有惊讶，“相公，是见到这小子了？”
“进门时正好撞见。”
既如此……
徐夫人也不是扭捏的，“那就撵了出去。”
“不必！”
徐祥文抬手，拦住徐夫人欲要喊人叫徐旺生进来的打算，他沉思片刻，心中马上有了主意，招呼妻子附耳过来，他私语几句。
徐夫人听完，略有惊讶。
“那绣楼，是前两年才修好的，娟姐儿喜欢着呢。”
“莫要与外人说来，寻个小丫鬟放在里头，至于娟姐儿，暂且送到她外祖母家去。”
“可是有要事发生？”
“此事，不要声张，悄悄去安排就是，任何人都不准知晓。”
说到这里，徐祥文眼珠子一转，“绣楼里，也别让小丫鬟代替，叫徐旺生家的儿子去。”
徐旺生是他的心腹，可以一用。
徐夫人不知丈夫葫芦里卖的药，但还是点头同意，“那……，金小刀呢？”
“留着吧，马厩里的活计也重，他年轻力壮，正好合适。”
怎地又合适了？
徐夫人吃不准丈夫的态度，但早已习惯听命丈夫的她，没有多反驳。
他倒是要看看，那宋氏说的话，可真会应验？
这两日，过得风平浪静，宋观舟没有等来京兆府尹的人，但得来了更好的待遇。
看守的女禁子，也换成了生面孔，但较之前的客气不少。
饭食上面，也比往日的多了个荤菜。
更令人诧异的是，汪司狱差女禁子带来了好消息，“宋氏，司狱传话来，明日容许你家亲眷前来探望。”
宋观舟本平静无波的面庞，立时鲜活起来。
“可容亲人探监？”
“是的，这是府尹大人开恩，但只有一刻钟。”
“好。”
这两日里，宋观舟没有问及曹氏和乔氏的去向，但换来的女禁子，手脚麻利，也很勤快，给她屋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日里，哪怕她不想出去，也会开口劝说她出门晒晒日头。
一切看似，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连宋观舟认罪的心，也有松动。
莫不是——，查到有效线索，可以洗脱她的清白？
黑暗的心底，又因女禁子这个消息，而撕开了道裂缝，一抹想象中的阳光，照了进去。
宋观舟难掩欣喜，问了可来之人。
女禁子摇头，“还不得而知，明日你见了，自然明了。”
“我可能见到我的丈夫？”
女禁子摇头。
“只可会见女眷，且不能说案件相关事项，否则有串供之嫌，那样会连累你的家眷。”
宋观舟缓缓点头，“好，我知。”
若只是女眷，公府上下，只有齐悦娘和萧引秀有这个机会，至于裴秋雨，她一个待嫁姑娘，是不好得出门的。
至于二房，大概也会被拒绝。
宋观舟心生忐忑，她挂念的人太多太多。
可这一个多月，她像是再穿越了一次，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与世隔绝，毫无瓜葛。
外面没有半分消息传进来，她原本以为尘埃落定，就等着被判之后，忽地……
——可以见亲眷了。
即便是她讨厌的萧引秀，只要能来，她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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