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侍讲原本被这满街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他这个翰林院官员素来只在书卷与同僚间往来,何曾有过这般阵仗。
竟与这么多百姓挤在一处,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让他浑身都有些发紧。
再一抬眼,心头猛地一沉。这可是午门外的广场,寻常日子里连百姓靠近都难,此刻却人头攒动,让他顿时警觉起来。
方才在家中下定决心来此的勇气,被众人打量的眼神和警惕磨去了大半,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一边是女儿的事,一边是众目睽睽下的局促,两难间只觉得手心发紧。
周小勇的出现,恰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台阶。
陈侍讲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脸上的不自然淡了些,他垂眸看向身前躬身的人,眉头微蹙着问:“你是?”
“回大人,下官乃是今科考去翰林院的庶吉士。”周小勇抬头时,语气又恭敬了几分。
“哦?可是周吉士?”陈侍讲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了然,他倒还有些印象。
得知对方也是翰林院当差的同僚,即便眼下尚未授实职,也是同处一处清贵之地的“自己人”,陈侍讲原本略带疏离的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陈侍讲凑近周小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急促:“你来得早,可知今日这午门外,为何聚了这么多百姓?”
周小勇抬眼看向他,这位翰林院上官素日待人温和,从不对下属摆架子,在馆内名声不错,就是为人古板一些。
他又想起之前听闻的陈家姑娘之事,那般鲜活的女子骤然没了,当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此刻听陈侍讲问起,周小勇面上不敢露半分异色,只往前凑了凑,语气凝重地提醒:“陈大人,依下官看,恐怕是有人在背后特意撺掇。您想,养济寺之事,本就牵扯着朝中各方党争,眼下这局面……”
话说到这儿,他便适时收了声,点到即止。
陈侍讲本就不蠢,周小勇这话瞬间打开了他心里的疑窦。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妻子正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心头猛地一沉,今日若是再退,他死后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早逝的女儿?
陈侍讲原是被孟氏说动而来,对眼下的局面略知一二。
但孟氏却清楚,朝中与京中百姓正对养济寺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的事争议不休。她便是想借着这股势头,让陈侍讲站出来出头,或许这般逆势而为能有奇效,也好还自己死去的好友一个清白。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陈侍讲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轻得像落雪:“实不相瞒,我那早逝的女儿……想必周吉士也听闻过些。”
周小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点了点头。
陈侍讲便缓缓抬眼,语气定了几分:“今日我带着家小过来,正是为了她的事。”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脚步声、惊呼声混在一处,像股潮水般涌来。
几人猛地回头望去,骚乱正从陈侍讲方才走来的方向,一路往这边蔓延。
只见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来人走路左摇右晃,身上沾着泥污,胳膊肘处磨破了布料,露出底下渗着血的擦伤,连后背衣料都洇开一片深色的血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
可他脸上半分狼狈都不见,眼神亮得惊人,下颌绷着,每一步虽虚浮,却透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这人,正是礼部侍郎林家的公子林文彦。
他扫过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浅淡,混着几分自嘲,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决绝,像蒙着雾的烛火,明明灭灭看不透。
目光最终落在前方的陈侍讲身上,他深吸口气,又跌跌撞撞往前挪了几步,鞋履蹭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侍讲一眼就认了出来,忙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你是林侍郎家的公子?”
林文彦在京中官宦子弟里本就算脸熟,陈侍讲的妻子也跟着颔首,只是看着他这满身伤痕的模样,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林文彦对着陈侍讲等人草草行了一礼,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却没顾上揉,只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受过挫的沙哑:“陈大人,想必也是为着令嫒的事来的吧?”
陈侍讲的脸色猛地一僵,方才压下去的局促又翻了上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
林文彦见他这般,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同病相怜的坦荡:“陈大人不必多想,在下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我那死去的未婚妻子。”
两个时辰前的林家,正乱作一团。京中百姓因养济司之事沸沸扬扬,林文彦却还陷在宿醉里。
昨日又是彻夜饮酒,直到近午时才昏昏沉沉醒转。
刚撑着身子坐起,就听小厮慌慌张张说起外头的动静,他眼神骤然一凛,当即就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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