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道：
“此确系老夫旧日涂鸦，不成器。难为你有心。”
语气稍缓，但依旧冷淡，
“你经营书铺，亦读书否？”
“略识几字，年轻时也曾应过童子试，未能进学，便绝了仕途之念，以贩书抄写为生，聊以糊口。”
张卫国回答得体。
“既读书，可知这诗中豺狼当道、黎庶无门何指？”
海瑞忽然问，目光紧逼。
张卫国谨慎道：
“小人不敢妄议朝政。然则，南京城内，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权贵声色犬马，百姓生计维艰此等景象，日日可见。想来海大人诗中忧愤，便是为此。”
“日日可见？”
海瑞重复了一句，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既日日可见，可有人如你这般，将一份无关紧要的诗稿，特意送回？”
“大多不过是视而不见，或同流合污罢了。”
这话尖锐，直指人心。
张卫国坦然道：
“小人力量微薄，只能守着自己一尺柜台，卖几本圣贤书，写几句公道话，不欺心，不媚俗，于愿足矣。”
“至于海大人这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胸襟气魄，小人只有仰望敬佩的份。”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的局限，又表达了对海瑞的真诚敬仰。
海瑞听了，沉默片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张卫国谢过，欠身坐下。
“你那书铺，生意如何？”
海瑞问起了家常。
“勉强维持，赚些柴米钱而已。如今刻书风行，小人铺中多是旧书，买者寥寥。”
“旧书未必不好。如今新刻之书，多有粗制滥造，内容浮夸，甚至曲解经义，不如旧版可靠。”
海瑞似乎对书籍出版也有意见，
“你既经营此道，当以传播正学、有益世道人心之书为要，不可只图利市。”
“大人教诲的是。”
张卫国应道，顺势提起，
“小人铺中，倒也收有几部嘉靖年间刻印的《大学衍义补》、《历代名臣奏议》等，虽非珍本，却也校勘精良。大人若有闲暇，可派人来取阅。”
海瑞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你常与市井之人往来，可听闻百姓对官府、对时局有何议论？”
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海瑞了解下情的重要渠道。
张卫国早有准备，捡了些南京城内常见的民生疾苦现象说了，如漕粮改折后银价波动坑害百姓，某些衙门火耗加征过重，坊间对某些勋贵子弟横行不法的怨言等。
他叙述客观，不加夸大，也不指名道姓。
海瑞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脸色也越来越沉。
“哼，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然上下相蒙，视若无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涨红。
张卫国连忙起身：
“大人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旁边的老仆赶紧递上温水。海瑞咳了好一阵才平息，喘息着，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方才的激动之色褪去，只剩下深重的无力感。
“身体，老夫这副皮囊，也用不了多久了。”
他喃喃道，随即又振作精神，看向张卫国，
“沈先生，今日多谢你送回诗稿，亦多谢你告知这些市井实情。日后若有所闻，关乎吏治民瘼者，可再来告知。”
“小人遵命。”
张卫国知道，第一次见面，能获得这样的信任和许可，已是成功。
他适时告辞。
有了这次开端，张卫国便有了正当理由，偶尔以汇报市井见闻或送几本旧书为由，前往海瑞府邸拜访。
每次时间都不长，海瑞身体显然越来越差，常常说几句话便要咳嗽一阵，精神短乏。
张卫国总是简洁汇报，绝不多言，有时见海瑞疲惫，便默默帮忙整理一下散乱的书籍文稿，或留下一些自己配制的、温和的润肺止咳的草药茶包。
他通过这些接触，近距离观察着海瑞最后的生活。
饮食极其简单，常食青菜豆腐，少有荤腥；衣着除了官服，便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书房里除了书籍文件，几乎没有任何陈设。
他依旧每日坚持去都察院办公，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弹劾、核查案卷。
他的奏疏依然一封封呈上，言辞愈发激切，却如泥牛入海。
南京官场对他的态度，已是敬鬼神而远之，将他彻底孤立。
一次，张卫国去时，正遇到一位南京兵部的郎中前来拜访，言语间暗示海瑞对某卫所军饷问题的追查过于严苛，已引起某些勋贵不满，望其适可而止。
海瑞听罢，冷冷道：
“军饷关乎士卒性命，国家防务。若有虚冒克扣，按律当究。”
“本官职责所在，不敢因旁人好恶而废法。阁下请回吧。”
那郎中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海瑞待其走后，对张卫国苦笑道：
“沈先生，你看，这便是老夫在南京的处境。”
“人人皆谓我不通人情，可我若通了这人情，国法何在？军士何辜？”
张卫国无言以对，只能道：
“大人坚守法度，问心无愧。然独木难支，还望善加珍摄。”
“独木？”
海瑞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
“或许吧。但即便是一根朽木，只要还未倒下，总要站着，告诉世人，这世上除了随波逐流，总还有一种活法，叫做守正。”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张卫国知道，海瑞已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但他选择站着，直到最后一刻。
万历十五年十月，南京秋意已深，寒气侵骨。
海瑞病倒了。起初只是风寒加重，咳嗽不止，后来竟至卧床不起。
都察院同僚、南京各部官员依例前来探视，多是走个过场。真正守在病榻前的，只有老仆和偶尔前来帮忙的张卫国。
病中的海瑞，神智时昏时醒。
清醒时，他仍会问起衙门公务，惦记着某桩未结的案子。
昏睡时，则喃喃自语，有时是陛下，有时是百姓，有时是律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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