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峰。
首座苍松日常清修的精舍外，有一片临崖的青石平台，视野开阔，可览云海，若是不惧时时刻刻吹拂不休的狂风的话，这里倒真的是一处盛景之地。
此刻，苍松正背负双手，立于崖边，狂风如潮，刮得那道袍宛若大旗，猎猎作响。
苍松眉头紧锁，望着翻涌的云气，心神却全然不在此处，青云就这么大，人就那么多，而掌门师兄对他们这些首座，更是从无遮掩，只要首座们想，这威压天下的青云门中，就没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掌门师兄突然传令，让两峰联合派遣弟子前往东海，这本是寻常任务，他甚至知道这次任务的一切细节。
东海，流波山，夔牛，魔教，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就和魔教厮杀一场也就罢了。
但令他心绪不宁的，是昨日隐约听到的、来自祖师祠堂方向那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以及今日清晨，掌门师兄从玉清殿传来的信息。
那头冰龙的神通。
“后山恢复的是谁？通天峰一脉的哪位师兄弟？”苍松看着滚滚苍云，心中思虑，近年来，他和魔教勾连已久，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拎着一把剑就脑子一热下山斩妖除魔的青云剑客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苍松看着前方的云海，眼神空洞。
是知道一百年前在那个玉清殿上的那一天？
是万师兄没坐到掌教之位上的那一天？
还是.....还是万师兄.....死的时候？
苍松想着想着，眼角的肌肉一下下的跳动起来，前方偌大的云海，在他的眼中也仿佛染上了一层黑色，一层铅黑，一层名为不公的黑！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朗、平稳，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能刺破迷雾的锐气：
“苍松师弟，别来无恙。”
苍松浑身剧震！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纵然已隔百年岁月尘封，纵然他以为早已随那人埋入黄土、消散于风，但此刻响起，依旧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防！
他猛地转身。
只见平台入口处，一人青衫磊落，负手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眼神明亮锐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记忆深处那个人的淡淡笑意。
不是当年那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少年模样，却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
但那五官，那神采，那周身隐隐流转的剑意……不是万剑一，又是谁？！
“你……你……”苍松双目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一瞬间竟然撞在脸上面赤如血，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眼前是镜花水月般的幻觉，一触即碎。
百年前通天峰后山那染血的夜晚，那决绝的背影，那被掌门师兄亲口定性的“陨落”……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冲撞。
“我真是疯了.....”苍松喃喃自语：“真疯了....”
万剑一看着他震惊失态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戏谑，紧跟着，就是旧友重逢之后的感怀。
他上前一步，直接抵到了苍松近前一把按在他肩上，大笑一声：“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表情，哈哈哈，怎么，百年不见，师弟便认不得我了？还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吓到你了？”
苍松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死死盯着万剑一，声音干涩嘶哑：“万……万师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当年……”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心中那难以置信之后，又是如巨浪大潮般的狂喜，一时间只觉得喉咙里重得仿佛坠了铅石，竟吐不出字来。
“当年之事，暂且不提。”万剑一摆了摆手，举止间自然流露出一股豪迈与洒脱：“我能站在这里，全赖后山那位冰龙老祖再造之恩。”
他并未隐瞒，此事迟早众人皆知，由他亲口说出，更具说服力。
“冰龙老祖？！”苍松又是一惊，随即联想到那日的长啸与传言，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冰冷的悸动席卷了他！
万剑一复活了！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那狂喜升腾的刹那，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爬满了背脊。
苍松的心中，瞬间被无尽的悔恨与慌乱填满。
他想起自己暗中与魔教的勾连，想起那些针对道玄、针对青云门的谋划，想起那条越走越远、已然无法回头的路……如果，如果早知道万剑一会回来，如果他早知道宗门还有此等强援，他还会不会走上那条路？
可如今，箭在弦上，许多布置已经启动，魔教那边……岂是他说停就能停的？
他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万剑一，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故友“死而复生”的一丝真切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惊怒，一种秘密可能被洞察的恐惧，以及一种深切的、对自己已然踏上歧路的绝望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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