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最后加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跟咱们也没关系,你别瞎想。”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自己房间敞开的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方形光斑。书桌上的书脊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颜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么正常。
可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房间最里面的那个角落。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今天早上我的拖鞋被摆放的位置。此刻那个角落被阴影覆盖着,衣柜投下的影子把它吞没了一大半,只有一小块地板暴露在光的边缘。
我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块暴露在光边缘的地板上,有一片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不是污渍,不是划痕,更像是木地板本身的颜色在那里变淡了,变浅了,像有什么东西长期覆盖在上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挡住了阳光,让那一小块地方的木材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随着时间慢慢变深。
那片变浅的区域,大概两只脚并拢的大小。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我盯着那片颜色变浅的区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我妈来敲我的门叫我吃晚饭,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晚饭我吃得很安静。我妈一直在看我,我爸偶尔抬头瞥我一眼,谁都没说话。桌上的菜是我喜欢的,但我吃不出味道。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念头——那个角落,那片变浅的地板,那个小女孩。
晚上我回房间的时候,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台灯、顶灯、夜灯,能开的全开了。然后我把门锁了。我又把椅子搬过来,椅背顶着门把手。我还把手机充上电,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着房间。我告诉自己,如果今晚再发生什么,至少我能留下证据。
我躺在床上,没关灯,没闭眼。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第二个小时也什么都没发生。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画面,画面里的房间亮堂堂的,一切如常。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的时候,我猛地一激灵又清醒过来,伸手去够手机,然后——
画面不对劲。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整个人定住了。录像还在继续,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房间和我眼睛看到的房间不一样。我看到的房间灯火通明,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不止一个度。不是完全黑暗,而是像蒙了一层灰黑色的滤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阴沉沉的,灯光的亮度在屏幕上被削减了大半。我以为是手机镜头脏了,拿起来看了看,镜头上什么也没有。我再把手机对准房间,那层灰黑色的滤镜还在,但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画面里,那个角落——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在手机屏幕上是全黑的。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那种黑不是阴影,因为阴影是透明的、是渐变的光学现象,而那种黑是有体积感的,它占据着那个角落的空间,像一个竖起来的、人的形状的黑洞。
那个黑色的形状不大。是一个孩子的身形。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我没有跑出去,我把手机转过来,让它对着床的方向,然后我顺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去看我自己的枕头。
我的枕头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黑色的水。她侧躺着,脸朝着我,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她没有在笑。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一个在等妈妈讲故事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的孩子。
我不敢呼吸。我不敢动。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我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或者——更可怕的——睁开眼。
然后她睁眼了。
不是突然睁开的。是先动了一下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眼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映着灯光,但那灯光到了井底就变成了一种幽冷的、发蓝的颜色。
她没有看我。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的背后,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她的唇形。
她说的是——“别回头”。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恐惧像电流一样从头顶窜到脚底,然后——
我身后有人笑了。
不是老人的那种笑。是老人笑了,但不是对着我笑的。那个笑声是朝前的,是朝着我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的方向的。那个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我能够理解的情绪。那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干涩,漫长,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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