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那头,预计的这一波秋粮入库得三天的光景。
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的粮食入库进入尾声的时候,临时又加了一趟。
福平迎上去问个究竟,来送粮食的两天下来也混了个熟脸,接过福平递上来的烟,狠狠的吸了一口:“临时调整的,给咱们店又加了八千斤,一会儿的让老少爷们儿再加把劲儿吧,估计天擦黑就完事儿了。
明儿还有明儿的安排呢!”
计划有调整,那都是正常事儿,先抓过二平细细交代一番,福平扯着嗓子喊了声:“粮车来啦!”
正蹲在台阶上揉肩膀的短工们瞬间直起腰,方才的疲惫散了大半,眼里都透着劲。
老左掐灭最后一口烟,夹着本子往胡同口走,果见几驾胶皮马车轱辘滚滚,车辕上的骡马喷着白气,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袋鼓囊囊的,裹着新粮的清香味,混着泥土气飘过来。
“卸车!都搭把手!” 老左喊了一声,这两天帮下来,被自发拱到人前的熟手老王,已经站到了马车旁帮着安排道:“还是老规矩,扛到后院库房,一袋三分钱,自个儿记清了,别漏了数!”
汉子们应声围上来,有人扶着粮袋,有人弯腰扛,一百斤的新玉米的粮食袋子比高粱袋更硌的慌,刚扛上肩时,不少人都闷哼了一声,却没人停步。
后门窄,只能容一个人扛着粮食过,俩人就有些堵。
汉子们排着队,弓着腰,肩膀压得微微下沉,粗布褂子被傍晚的风一吹,贴在汗湿的后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脊梁。
天渐渐擦黑,粮店的电灯有些够不到胡同口。
于是小孙从储藏间里翻出来两盏旧马灯点了起来。
挂在库房门口和马车旁,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汉子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马蹄声、车轮声、粮袋落地的闷响、老左的记数声搅在一起,花市儿大街里面的这条小胡同,倒比晌午还热闹。
“王石头,十包!”
“王石头,十一包!”
······
老左的嗓子喊得有些哑,小本子上的墨迹记了一页又一页,红笔勾着数,半点不含糊。
被点到名的汉子应一声,抹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脸颊上划出几道黑印,也顾不上擦,转身又往马车旁走。
这个王石头,两天下来,福平印象最深刻,人家连着两回都是第一名。
三十多岁的年龄,正是顶梁柱的时候。
他一趟接一趟扛得最卖力,说是家里有婆娘和两个小子,就等着这秋粮入库的活计赚点钱,给孩子的学费补上。
明儿干完就是中秋,再买二斤白面,中秋能蒸几个白面馒头。
上午的窝头估计早就消化干净了,好在一人也就二十多包粮食的分量,马灯没亮多长时间,活儿就干完了。
老周照旧报完数量之后,挨个让人按手印,然后又挨个递了两根儿烟:“不值什么钱,抽口烟提提劲儿。
明儿一早还得来,最后一天,都踏实干。
明儿下午干完一块儿结账,咱们国营粮店亏不了大伙儿!”
几人纷纷应道:“左师傅放心,明儿我们准到!”
烟抽完,汉子们互相招呼着,慢慢往胡同外走,背影渐渐融进月色里。
粮店的后院,库房的门闩扣上,满室的玉米香藏在门后,马灯被吹灭,青石板上还留着粮袋的压痕和汗水的湿迹。
福平拍拍身上的灰,招呼着大家赶紧回家:“齐鹏,明儿换你计数。
眼睛放亮点儿。
老左,你明天帮着提点儿点儿,你那破锣嗓子,可别开口了!”
齐鹏有些惶恐,一堆健壮的老爷们儿,万一自个儿数错一包,会不会挨揍?
可老左哑着嗓子开心的应道:“得嘞,我明儿也歇歇嗓子,鹏啊,老哥哥全靠你了。”
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自个儿肩膀上。
齐鹏回家的脚步都有些沉重了。
锁了粮店的门,跟老左他们分了路,福平溜溜达达的跟弟弟一块儿往家走。
夜风凉丝丝地贴在汗透的后背上,一路闻着街边巷角飘来的饭菜香,腿上的劲儿也松了,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股累。
到家时院门虚掩着,推开门就见堂屋的灯亮着。
刘翠芬听见动静出来忙活:“你们哥儿俩可算回来了,水我温在灶上呢,赶紧洗洗。”
福平应着,先去灶房舀了盆温水,撩着水洗了脸和脖子,又擦了擦胳膊后背,温热的水擦过汗津津的皮肤,那股子疲惫才算散了大半。
擦干净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福安对着坐在院儿里吃饭。
哥俩今儿都累坏了,刘翠芬给留的晚饭也硬实。
一碗辣椒炒鸡蛋,半碗肉沫炖豆腐。
还有家里饭桌上的万年配角——咸菜丝。
福安咬了口二合面的馒头:“哥,还是咱们家的咸菜跟馒头好吃!”
福平一口气喝了半碗小米粥,笑骂道:“吃你的吧,咱家咸菜当然好吃了。
又是过水,又是放香油的。
按小孙的话,只有败家子才这么吃呢!
出去别吱声啊!”
福安听到熟悉的交代,不乐意道:“哥,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儿啊,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没说过家里的事儿。
别说现在我病好了,那就更不可能了!”
福平夹了筷子鸡蛋放到福安馒头上:“好好好,不是小孩儿,是大孩儿行吧,赶紧吃,吃了赶紧回屋睡觉。
明儿还有一天呢。”
一想起来这两天秋粮入库,不但帮着烧水,热窝头,切咸菜。
还得招呼着前头过来买粮食的街坊。
福安没心思争论了,甩开后槽牙赶紧吃!
时下做饭都是有数的,福安吃完了之后,不饿是不饿了,总觉着还能塞一口。
回屋喝了两碗水,才打了个饱嗝。
跟小芹吐槽道:“我觉着嫂子做饭,是量着我的胃做的!”
一提这事儿,小芹就很是憧憬:“嫂子又没干过营业员,可人家就是能算出来一家人的饭量,每回基本没剩过。”
福安总觉着哪儿不对,自个儿说的是这意思嘛?
算了算了,赶紧睡觉!
哥俩是前后脚睡着了。
等到福平响起熟悉的呼噜声时,一直在薄被子底下紧张的互相握着手的小锁跟小柱才同时轻轻出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一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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