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呼吸骤然粗重。半生颠沛,世人因他残缺身躯鄙夷嘲讽,因一次失手赶尽杀绝,就连唯一的女儿也失散多年,杳无音信。
他恨透了锦衣玉食的权贵,恨透了凉薄虚伪的世道。云铮的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黑暗与疯狂。
他并非天生残缺,幼时流落暗河之畔,偶然窥见珠鳞鲛鲤的上古转换秘术。鲛人幼体本无性别,成年之后,以活人之血为引,沉星砂浸泡七日,便可自主选定性别,一生仅有一次机会。
当年他妄图借此秘术摆脱世俗白眼,彻底稳固自身性别,却在第四十九日紧要关头被仇家追杀打断。秘术彻底失败,双性特征永久残留,成为他半生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
他猛地攥紧手中名册,指节泛白,眼底绝望被疯狂执念取代,缓缓放下手中锈刀,用破布遮住面容,嘴角勾起扭曲笑意:
“我帮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那些贵女的面皮人偶,我要留在身边,日日看着她们跪拜臣服,做我最忠实的信徒。”
云铮指尖捻动佛珠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应允:“悉听尊便。”
雾色缓缓回笼,将云铮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指尖攥紧佛珠,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光,双手合十,淡漠吐出二字:“忘语。”
“国师好大的胆子,当众蓄意杀害证人,未免太过肆无忌惮。”花月面色清冷,出声质问。
云铮神色淡然,毫无慌乱:“穷凶极恶之人临死反扑,我不过正当防卫罢了。公主又打算如何?难道就连正当防卫,也不被容许吗?”
衣袖轻轻浮动,一股浑厚霸道的真气骤然朝着花月席卷而去。祁玉快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护在身后,头上帷幔随之脱落,他索性摘下帽子,眸光慵懒又带着锋芒:
“国师想要窥探我的容貌,聆听我的说辞,大可直言,何必如此粗鲁动手?”
大殿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只要二人任意一方发出信号,暗处埋伏的兵士便会即刻厮杀开战,血流成河。
花月浅浅淡笑,上前拉住祁玉衣袖,从容向外走去:“国师说笑了,一个穷途末路恶人的疯癫言辞,不过是无根无据的流言蜚语,当不得真。还请国师暂且安居驿站闭门自省,我定会查清始末,还国师一个清白。”
人证已然身死,物证尚有辩驳空间,眼下局势僵持对立,唯有暂时退让,才是稳妥上策。
云铮冷声道:“晋国国君远道而来,却这般藏头露尾,难道便是晋国的国风礼数?”
“阿月,我早就说过金屋藏娇终究不妥,你偏偏不听。”
祁玉侧身看向花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慵懒,“如今倒好,连你的老师都要说我败坏他国国风了。”
花月尴尬轻咳,心底暗自无奈,这人一国之君,偏偏在此刻这般孩子气,还带着几分绿茶腔调。
云铮脸色骤然阴沉。
祁玉不依不饶,缓缓开口:“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不教父之过,莫非国师也要承担管教不严的罪责?再者,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公主私德些许瑕疵。两相权衡,国师不妨算算,自己该当何罪?”
“你……简直强词夺理!”云铮语塞片刻,沉声道,“借一步说话。”
祁玉挑眉跟上:“国师这是辩不过,心中不服?”
“万事顺势而为,切莫倒行逆施。审时度势,方能行稳致远。强求执念,终究不会有结果。”
云铮语声沉沉,“你是晋国君主,她是女和国公主,你们身份悬殊,注定难以相守。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你最好早日放手,难道你忘了,当年她跟随你返回晋国,所承受的那些苦难,还要再重演一遍吗?”
“所以,当年是你输了。”
二人话音未落,花月适时走近,两人神色同时一滞,随即异口同声:“没什么。”
花月心中疑惑,却并未多问,快步上前拉起祁玉的手,转身离开。
众人尽数散去,殿内雾色渐渐消散。云铮立在空旷大殿之中,佛珠被攥得几乎断裂,指节泛白。
方才祁玉颠倒黑白的一番言语,字字句句都刺在他心头。他一生恪守礼法,潜心清修,信奉正邪分明,从未被人如此当众挤兑羞辱。
“晋国国君……我当真输了吗?”
他低声自语,眼底寒意愈发浓郁,“好一张利口,好一副伪善面目,我们且拭目以待。”
身旁侍从低声请示:“国师,当真要返回驿站静养?”
“回。”
云铮拂袖离去,语气不容置喙,心底满是落寞寒凉。
如今,她竟连一声老师,都不屑再唤了。他们之间,当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吗?
另一边,花月察觉到局势暂时安稳,连忙拉着祁玉快步退离大殿。
祁玉脚步被拽得凌乱,偏头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柔不减:“方才为何急忙拉我离开?是怕我一时冲动,把你的老师气到动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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