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五道抓痕。
元真是一名剑修。剑修的手，握剑的手，骨节分明，指力千钧。这样的手在绝境中扣住冰面，本该像铁钩嵌入朽木，牢牢钉死。
可那五道抓痕，每一道都在延伸出不到三尺后便无力地变浅、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不是被拖走的那种挣扎，而像是——
抓着抓着，手就不见了。
人就不见了。
紫璎跪在冰面上，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五道抓痕。冰是完整的，没有裂缝，没有窟窿。她的师弟就像是穿透了冰层，从这个世界被抹去了痕迹。
“元真……”她的声音哑了。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是清虚子。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起来，护到身后。然后，这位活了近千年的蜀山长老缓缓拔出了背后的松纹古剑。
剑未出鞘时，天寒地冻。剑出三寸，方圆百丈的冰面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龟裂声。那不是清虚子的剑意所致，而是冰下的东西感应到了这柄剑的气息，在恐惧。
“结蜀山护山大阵。”清虚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蜀山后山与弟子讲剑，“凌绝、紫璎为阵眼，所有蜀山弟子归位。不管冰下是什么，不许它再靠近我蜀山弟子一步。”
“是！”
蜀山众人齐声应喝，青索紫郢双剑出鞘，一青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阴阳剑阵。剑光垂落如瀑布，将蜀山营地笼罩其中。
另一边，雷昊的雷枪已握在手中，枪尖电光噼啪炸响。三千雷霆力士在他的指挥下迅速变换阵型，从防御转为攻击姿态，雷纹战甲上的电光连成一片，在昏暗的冰原上亮得刺眼。
“幽冥部！冰层以下！全员戒备！”岩烬低吼着下令，同时身形暴涨三丈，魔焰在体表燃烧，将他脚下的冰面融出一个呲呲作响的深坑。他要看看，这冰到底有多厚。
融了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冰层之下依旧是冰。透明的、幽蓝的、层层叠叠的万古寒冰，像是整个世界的骸骨堆积在此。而在这层层寒冰之中——
岩烬的魔焰忽然一滞。
他看见了。
在极深极深的冰层之下，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人形，保持着向前奔逃的姿态，右臂前伸，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他的嘴巴大张着，冰晶填满了他的口腔、喉咙、肺叶。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那是元真。
他在冰层深处。距离冰面至少百丈。可从他消失到被发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一个人怎么可能沉入百丈寒冰之下？
除非——
他不是沉下去的。
是被“拿”下去的。
岩烬瞳孔中的魂火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犹豫，魔焰化作一只巨爪，向冰层深处抓去。他要将元真的尸身捞上来。
魔焰巨爪探入冰层，如热刀切入牛油，坚冰在魔焰面前纷纷融化。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眼看就要触及元真的衣角。
忽然。
魔焰灭了。
不是被扑灭，而是凭空消失。那只由岩烬魔力凝聚的巨爪，在前一瞬还熊熊燃烧，下一瞬就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岩烬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胸前的魔焰都黯淡了三分。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下面有东西，不是冰。是——”
“是‘不存在’。”
罗刹开口了。
魔尊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肃静。他自始至终站在小满身前，身形如山。此刻，他缓缓睁开了一直微阖的双眼——那双眼中，混沌魔瞳已然全开。
魔瞳之下，冰层不再是冰层。
罗刹看到了冰下的真相。
那层层的万古寒冰中，封冻着密密麻麻的身影。天界的仙兵仙将，幽冥的魔族战士，蜀山的剑修，神族的遗民——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手持不同纪元的兵器，却有着相同的结局。
被冻在冰里。
保持着死亡前最后一瞬的姿态。
而且，越往深处，封冻的姿态越是诡异。冰层浅处的人还保持着挣扎的样子，手脚大张，试图破冰而出。可到了深处，那些人全都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双目闭合，神情安详得像是在沉睡。仿佛他们不是被冻死的，而是乖乖站好，等冰把自己封住的。
这是献祭。
不是战斗，不是意外，是献祭。
万年以降，不断有三界生灵被吸引至此，被抽取“存在”，将自身献祭给冰层深处那团半虚半实的东西。
那东西盘踞在冰原最深处，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是翻涌的黑雾，时而是无数扭曲触须的结合体，时而又化作一张巨大的、没有五官的脸。它在冰下游走，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胃，万年来一直在收集一切闯入者的“存在”。
这不是守护兽。
这是“虚无”散逸的意识触须。
当年“虚无”被撕成九块分别封印，但封印终究不是完美无缺。万年的侵蚀，让它的一部分意识从裂缝中渗了出来，在这片极寒绝地扎根、生长、捕猎。它以闯入者的“存在”为食，逐渐壮大，等待着有朝一日本体复苏，与它重新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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