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冲到斥候所说的山谷。
那地方果然隐蔽,入口被乱石和枯藤遮着,要不是野猪之类的东西把一角伪装刨塌了,露出里面麻袋的痕迹,根本发现不了。
杨肇基让人搬开石头,砍断藤蔓,一个巨大的、依着山壁掏出来的隐蔽地窖呈现在眼前。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地窖里的一幕,让所有人,包括杨肇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地窖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直堆到地窖顶部!怕是有好几百石!
麻袋上没有任何官仓印记,但那种堆放的方式和麻袋的成色,分明就是军粮!
杨肇基站在原地,看着这座散发着谷物气息的“小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后怕,还有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荒谬感。
他慢慢走到粮堆前,伸手摸了摸麻袋,又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地窖粗糙的顶壁,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想骂,却一时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王国……王国……好……好你个王国!你他娘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杜总兵的救命粮……你就藏在这儿?!你就藏在这儿?!等着发财?还是等着改朝换代?!”
他终于明白李自成那帮人为什么铤而走险了。
也彻底明白了王国空手而归、甚至加紧弹压的险恶用心。
这狗贼,是打算独吞这海量的粮食,发国难财,甚至可能另有打算!
而自己,居然还信任他,派他去接粮!真是瞎了眼!
巨大的愤怒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以及一丝庆幸。
粮食,总算找到了。虽然是以这种令人吐血的方式,但至少,甘州的燃眉之急,暂时能缓解了。
士兵们不至于立刻饿垮,城防还能勉强维持。
“来人!”杨肇基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调辅兵过来!不,直接从追兵里分人!立刻,把这些粮食,一袋不少,给本镇运回甘州大营!
仔细清点数目!派人严密看守!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手下将领连忙应命,分头去安排车辆人手。
杨肇基走到地窖外,冰冷的山风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粮食找到了,是好事,可随之而来的麻烦更大。
军中哗变,参将被杀,叛军逃逸,这几桩事,他一件也捂不住。
尤其是李自成那伙人跑去了陕西,万一闹出更大乱子,朝廷追究下来,他杨肇基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笔墨!”杨肇基对亲兵道。
他需要立刻给朝廷上奏。这奏折怎么写,可得好好掂量。
王国贪墨军粮、激起兵变,这是板上钉钉,必须狠狠参他一本,虽然人已经死了。
自己……自己最多是个失察,用人不当。
追回被贪墨的粮食,算是将功补过。
至于追捕叛将不力……嗯,可以强调山路险峻,叛贼狡诈,自己正全力清剿余孽,定不使一人漏网。
他一边看着手下兵丁蚂蚁搬家似的从地窖里往外运粮食,一边在心里打腹稿。
粮食找到了,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可头顶上那柄名叫“朝廷问责”的利剑,却似乎悬得更近了。
这甘州总兵的位子,怕是越来越烫屁股了。
杨肇基那份字字泣血的请罪求援折子,最后摆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御案上。
朱由检拿起来看完,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杨肇基急得跳脚骂娘、还得绞尽脑汁写奏折开脱自己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都能想象出那老头抓耳挠腮的样子。
不过笑归笑,事情还得办。
朱由检提起朱笔,琢磨了一下,开始写回批。
他先是在折子上批了几句安慰勉励的话,什么“将军戍边辛苦,偶有小挫,不必过于苛责”,“追回粮秣,稳住民防,已是功大于过”之类的套话。
然后笔锋一转,写道:“西北边事,朕已另有安排,漠南漠北诸虏,自有专责料理,将军不必再为此忧心。”
写到这里,朱由检眼睛转了转,想起师父说过,杨肇基这人打仗还行,
但放在甘州那个四面漏风、又穷得叮当响的地方,确实有点难为他,
而且接下来甘州那边恐怕要成为新军和蒙古人较量的主场,这老头和他那支缺粮少饷的部队留在那儿,搞不好真就成了炮灰,或者碍事。
于是他又写下:
“将军常年镇守苦寒边塞,劳苦功高。
着即率本部兵马,移驻扬州府,整训水陆,兼巡视江淮河道。
加封尔为镇守扬州等处总兵官,提督江淮水陆兵马,兼理河道事务。
望卿善体朕意,早日赴任,为国再建新功。”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把杨肇基调到富得流油的扬州去,既显得皇帝体恤老臣,给了个肥差,又能把甘州那边彻底腾出来,方便下一步动作。
至于杨肇基接到旨意是感恩戴德还是莫名其妙,那就不是他朱由检需要操心的了。
处理完这份奏折,朱由检忽然想起折子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李鸿基,哦,现在该叫李自成了。
他顿时有点坐不住了,一股混合着猎奇、兴奋和某种“见证历史”的诡异感涌上来。
他拿着那份奏折的抄本,从御座上站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乾清宫,直奔钟擎在宫内的临时办公处。
“师父!师父!!”朱由检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他挥着手里的纸张,脸上带着一种发现珍稀动物般的激动神色,
“出现了!那个……那个‘绿帽王’!他真出现了!在甘州!杀了参将,抢了粮食,跑陕西去了!
跟您以前说的一模一样!杨肇基的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钟擎正端着一杯茶,刚送到嘴边,闻言“噗”地一声,一口茶水全喷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呛得连连咳嗽。
他放下茶杯,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有些无奈地看向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的徒弟:
“我说兴国,你能不能稳重点?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额仁塔拉追着羊跑的半大小子了。什么绿帽王……注意点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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