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听目光如电,手指在灰烬中极轻、极快地拨动、触摸。常年训练的指尖触感告诉他,哪些灰烬颗粒均匀(可能无字),哪些区域有细微的板结或纹理异样(可能有字迹残留)。他很快选定了几处,用骨片尖端小心翼翼地将表层灰烬刮下少许,均匀铺在预先准备好的三张麻纸上,每份只有指甲盖大小。
然后,他取出第一个小铜喷壶,壶嘴几乎贴着麻纸上的灰烬,以极其精妙的手法,拇指极轻地按下活塞——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比叹息还轻微的一声,一团几乎看不见的极细水雾均匀地笼罩了三份样本。液体带着淡淡的、类似醋栗的微酸气息,迅速渗入灰烬和麻纸。
等待须臾,当地听感觉液体已适度浸润后,他迅速打开三个粉末袋,用指尖拈起极少量的粉末,分别均匀地、极轻地弹洒在三份湿润的样本上。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侧身,将三张麻纸对准从残破屋顶漏下的、一道较为明亮的天光斜角。
屏息。
凝视。
第一张,撒了“石青粉”的样本,在灰黑色基底上,隐约泛起几丝极其淡薄、转瞬即逝的靛蓝色晕痕,勾勒出类似“|”、“╰”的笔画片段,但模糊难辨。
第二张,撒了“丹粟粉”的样本,起初并无变化,就在地听以为无效时,几处灰烬边缘突然渗出星星点点、暗红如凝血般的细微色斑,排列形状略显规整,似乎……像是数字?
地听心脏猛地一跳!但他来不及细看,那红点已开始快速消褪。
他立刻看向第三张,撒了“空青粉”的样本。这一份反应最慢,就在地听以为不会有反应时,样本中央一片不起眼的灰烬下,突然浮现出几道比周围灰黑略深的、略带青灰光泽的扭曲线条,它们短暂地组成了一个模糊但相对完整的字迹轮廓——
那是一个“顷”字!(注:汉代面积单位,一顷等于一百亩)
虽然只是半个字出头,且迅速黯淡下去,但地听绝不会认错!这是记载田亩面积的关键字!
几乎在字迹显现的同一刹那,地听左手已从怀中摸出一截炭笔和那张特制兽皮,以惊人的记忆力和速写能力,将三张样本上短暂显现的笔画片段、红点排列、以及那个“顷”字轮廓,飞速勾勒下来!尤其是红点排列,他凭借对数字的敏感,瞬间判断出那极可能是“叁”或“伍”的部分笔画与点阵!
整个过程,从取样到记录,不过二三十次呼吸的时间。院内不远处,两个家兵还在闲聊,一个老家奴打了个哈欠。
地听迅速将工具收回皮囊,将三张已失效的麻纸样本揉成极小一团,塞进腰间暗袋。他目光再次扫过灰烬堆,正欲趁机再取一两处样本,耳朵却猛地一动——
院外传来许安返回的脚步声,比离去时更急,还夹杂着另一个略显沉重的步伐。
“快,把这些都装车,拉到后山洼地埋了!要快!”许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城里来了郡府的快马,问昨夜走水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地听眼神一凛,知道不能再停留。他如同来时一样,借助院内杂物阴影和家奴们因许安归来而产生的小小骚动,身形一闪,便已从原路翻出墙外,与望风的狸奴会合。
两人没有交谈,迅速潜行撤离,直到远离许家坞数里,再次回到汝水边那处隐秘的芦苇荡小船旁,才稍稍松了口气。
“头儿,得手了?”狸奴迫不及待地问。
地听点点头,摊开那张兽皮。晨光下,炭笔勾勒的痕迹清晰可见:零散的笔画,可疑的数字红点排列,还有那个关键无比的“顷”字残形。
“他们烧的,是记录具体田亩数字的账册。”地听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确定,“而且,从这‘顷’字出现的位置和周围灰烬状态看,这份被焚的记录,涉及的田亩数目绝不会小。甚至可能不止一顷。”他指着那些红点排列,“这像是‘三百’或‘五百’的计数残留。”
狸奴倒吸一口凉气:“三百顷?那就是三万亩!五百顷就是五万亩!许家在平舆一县上报的田产,明面上也不过万余亩吧?”
“所以必须烧掉。”地听小心地将兽皮卷起收好,“这只是灰烬中残留的零星碎片,拼凑不出完整账目,但足以成为铁证——证明许家拥有远超官府记录的田产,并且试图用焚毁账册的方式掩盖!”
他望向许家坞的方向,眼神锐利:“这把火,他们以为烧掉了麻烦,却不知烧出了更大的破绽。灰烬,是会说话的。”
“我们立刻上报?”
“不,”地听摇头,眼中闪过思忖,“单凭这点灰烬证据,或许能坐实许家隐匿田产、销毁证据,但分量还不够重,不足以产生最大的震慑效果,也可能被他们用各种借口搪塞。许劭兄弟不是易与之辈,郡县官府里也少不了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低声道:“汝南的水,比我们想的可能还要深。许家如此果断焚册,背后未必没有更高层面的授意或默契。我们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更多的、不同来源的旁证,坐实许家的问题;二是……”他眼中寒光一闪,“弄清楚,除了焚册,他们下一步还想干什么?以及,汝南其他的豪强,是学许家,还是另有盘算?”
“狸奴,你带着这份灰烬记录和我的详细报告,立刻动身,用甲字号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白虹阁,呈报严首领和陛下。记住,务必亲自交到严首领手中,途中不得有任何闪失。”
“那你呢,头儿?”
“我留下。”地听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深邃,如同汝水深潭,“我要盯着许家,盯着平舆城,也盯着……那位从汝阳来的‘月旦评’主。看看这把火之后,汝南这片土地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暗流。”
他隐隐有种预感,许家焚册,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更为激烈、更为复杂的对抗阶段的序幕。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必须在这序幕拉开时,就牢牢盯住舞台的每一个角落。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汝水,载着狸奴和那份至关重要的灰烬记录,向上游通往颍川、继而转向洛阳的方向驶去。
地听则再次看了看许家坞那在春日阳光下依旧显得森严的轮廓,转身,向着平舆城的方向,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行脚商,迈步走去。
灰烬中的字迹已然捕捉,但由此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洛阳的君王,将如何运用这份来自灰烬的证言?而汝南的豪强们,在焚册之后,又将祭出怎样的后手?
水面无痕,暗流已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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