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僵持混乱。张铁匠死死揪着孙老蔫不放，一口咬定他与自己父亲的失踪和郑大队长的遇袭有关。孙老蔫则奋力挣扎，矢口否认，眼神却愈发慌乱。民兵们努力将两人分开，呵斥着维持秩序。
就在这当口，一个眼尖的民警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堆废弃砖块后面，似乎有片衣角一闪而过。他立刻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哆哆嗦嗦地从砖块后站了起来，正是张老爷子的儿媳妇，王桂芬！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双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桂芬？！你咋在这儿？！”张铁匠看到妻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怒火更盛，“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说！我爹到底在哪儿？！”
王桂芬被丈夫吼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孙老蔫，又看看张铁匠，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桂芬！你赶紧回家去！这儿没你的事！”张铁匠见她这副样子，语气更加暴躁，试图把她推走。他或许是不愿妻子卷入这浑水，或许是出于某种更复杂的隐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程秋霞身边的飞飞，忽然用小手指着王桂芬的裤子后面，清脆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妈，桂芬婶子露肉馅儿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在现场所有成年人头上。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只见王桂芬深蓝色的裤子上，臀部的位置，赫然浸染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扩大的湿痕。
“血？！”李风花失声叫道。
程秋霞和王淑芬也是脸色大变。她们是过来人，一看这情形，再结合王桂芬那护着小腹的动作和惨白的脸色，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哪里是露肉馅儿，这分明是小产的迹象。
“桂芬！你……”程秋霞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桂芬，语气又急又心疼，“你这孩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咋不吱声啊！快！风花，淑芬，搭把手，赶紧送卫生所！”
王桂芬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程秋霞身上，虚弱地摇头，泪水淌得更凶：“不去……秋霞嫂子……我不去……没脸去……”
“你虎啊？！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脸面！身子要紧！”李风花也急了。
张铁匠看着妻子裤子上的血迹，又看看她痛苦的神情，脸上的愤怒被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取代，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老蔫更是如遭雷击，他看着王桂芬痛苦的模样和那刺目的血迹，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惨然和绝望，他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他这一声无意识的低喃，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王桂芬紧闭的心防，也彻底撕开了这个家庭隐藏至深的秘密。
在程秋霞和李风花的搀扶下，王桂芬瘫坐在地上，倚着破砖窑冰冷的墙壁，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和羞耻的叙述，拼凑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又心酸无奈的真相。
王桂芬和孙老蔫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孙老蔫家徒四壁，人又木讷寡言，王桂芬那嗜赌如命的爹死活不同意，为了还赌债，硬是把女儿嫁给了家境尚可、有着铁匠手艺的张铁匠。
嫁过来后，王桂芬才发现，张铁匠看似膀大腰圆，实则没有生育能力。她想离婚，张铁匠却死活不肯，他是真喜欢这个温柔的媳妇。他也知道王桂芬和孙老蔫的旧情，更知道王桂芬若是回娘家，她那赌鬼爹绝不会给她好日子过。痛苦挣扎后，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竟想出了一个荒唐又无奈的主意——默许孙老蔫偶尔来与王桂芬私会，条件是绝不能让人知道，孙老蔫也不能常来，算是……三个人一起过。
这种畸形的关系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前不久，王桂芬发现自己怀孕了。起初是惊喜，随即便是无边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隐瞒，可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就觉得不好，果然见了红。她认定这是老天爷的报应，是孽障，坚决不让孙老蔫再来了，让他断了念想，去找赵媒婆正经说个媳妇过日子。孙老蔫见王桂芬态度又如此决绝，心灰意冷之下，也同意了。
“那天晚上……南坡出事那天晚上……”王桂芬泣不成声，“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在炕上躺着……老蔫他……他是偷偷来看我，照顾了我半宿……他……他真没去南坡……我公公和郑大队长的事，跟他没关系啊！”
她抬起泪眼，哀求地看着程秋霞和周围的民警：“秋霞嫂子，公安同志，你们信我，老蔫他虽然跟我……可他绝不是能干出那种伤天害理事的人啊！”
孙老蔫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关节发白，默认了一切。
张铁匠听着妻子的哭诉，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看看王桂芬，又看看孙老蔫，最后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又压抑的低吼。这个秘密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三个人都喘不过气，如今以这种方式被揭开，带来的不仅是羞耻，更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以及更深重的、关于父亲下落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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