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方的哨兵上前半步，她比身后所有人都高出不少，板寸短发根根分明，显出刀削般的轮廓。
那双褐色眼瞳锐利得令人想起掠食的鹰隼，脖颈间紧束的黑色监测项圈勒出了浅浅的印痕。而最为冲击视觉的，是她脸颊侧边那片异于常人的皮肤，细密的绒羽从颧骨一路蔓延，直至渐渐没入作战服领口，在锁骨上方留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她深刻的五官透出战场上磨砺出的凶悍。然而当她的目光垂落，触及只到自己胸前的桃枝时，那鹰隼般的锐利却骤然顿住。
对方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是雨水洗过般的清澈，没有恐惧，也没有她早已习惯的，对异化哨兵的厌恶或怜悯。
哨兵眼底的冰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她抿了抿唇，有些笨拙地牵动嘴角，挺直脊背，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桃枝向导，您好，我是罗伽。”
罗伽的声音刚落下，桃枝还未来得及回应。
她身后那位将深棕长发编成粗辫的哨兵已经走上前。
“桃枝向导，您好，我是艾达。”
紧接着，其余的哨兵也依次上前行礼。
“桃枝向导，您好，我是周琳。”
“桃枝向导，您好......”
......
桃枝始终静静站着，视线平和地抚过一张张或紧绷或冷静的面孔。
“你们好，我是桃枝。”
她示意众人就坐，沙发足够宽大，十一位哨兵坐下后虽然略显紧凑，但也都坐下了。随后，桃枝转向候在门口的盛蔺与奥莱恩，轻轻挥手示意。
净化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哨兵：“请问，各位之前接受过深度净化吗？”
“没有，桃枝向导。”
“没有。”
“……没有。”
回答声接连响起。
“好的。”桃枝点了点头，声音清晰柔和，“接下来我将为各位同时进行深度净化。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和净化效率......我需要各位的配合。”
她侧身，指向室内的安全防护装置：“净化室内固定的防护装置数量有限，所以，需要各位选用那边备用的防护道具......”
此言一出，哨兵们明显静了一瞬。
但很快，第一个哨兵动了起来。罗伽率先走向透明陈列柜，目光一扫，没有任何犹豫地取下了一套厚重的束缚衣和一个结构复杂的笼式止咬器。几乎同时，名叫艾达的哨兵上前默契地从柜中拿起一副沉重的脚镣，上前配合。
她半跪下来，将脚镣“咔嗒”锁上罗伽的脚踝，接着利落地为她穿好束缚衣，收紧背后的锁带。最后是罗伽自己抬手，将那副金属止咬器扣入口中，“咔”的一声，锁扣在脑后合拢。
不过几十秒，这位最高大的哨兵已被禁锢在沙发一角，不得动弹。
与此同时，其余人也已行动起来。有人拿起强韧的弹性束带，有人选择了带锁链的颈环与磁吸式手铐。那位身后垂着粗壮鳄尾的哨兵，则选了一套带有多处调节扣的全身索具，手法异常熟练地将自己的腰腹与下肢关节牢牢锁定。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没有多余言语，房间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锁扣咬合的“咔哒”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最后，只剩一位覆面哨兵，沉默地走向房间右侧的控制椅。
她全身覆在黑色的特制作战服下，连面部都被同色的呼吸面罩遮盖，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她的身高应该接近一米九，仅比罗伽稍矮。行走间，右腿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直到她在椅上坐定，离得近了，桃枝才注意到，她大腿外侧的作战服下，隐约透出新鲜包扎的厚厚的绷带轮廓。
桃枝走到她面前，对上面罩后那双沉静的眼睛。
“放轻松，”她轻声说，指尖按下了控制椅的启动开关，“很快就好。”
覆面哨兵垂下视线。在她固有的认知里，向导是珍贵而需要保护的，但眼前这位……周身萦绕的精神力场稳定得如同深海。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对方，比自己更强。
她缓缓点了点头，从面罩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桃枝退回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十一位哨兵已被各式束缚装置稳妥固定，唯有目光灼灼，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大家不必紧张，”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请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接下来，我们会建立精神链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
“而你们需要做的，是主动打开精神屏障，带我进入你们的精神图景。”
她闭上眼睛。
“现在，我们开始。”
随着她最后的话音落下，一股浩瀚的精神力，以她为中心，骤然倾轧而下。
......
时间并没有用太久。
当那股浩瀚的精神力完全退去，净化室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污染较轻的哨兵最先醒来。而那些污染越严重的，净化过程就越是痛苦，苏醒得也越艰难。
就像污染值接近八十、精神体为扬子鳄的哨兵，她几乎是最后一个恢复意识。她奋力挣出意识的深海，沉重的眼皮颤动几下，才猛地睁开，仿佛刚从即将溺亡的泥沼中挣上岸，第一口空气呛进肺里，带着刺痛的真实感。她甚至有些恍惚地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臂，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当桃枝向导的精神力贯穿她几乎被“淤泥”覆盖的精神领域时，她只感到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恐惧，冰冷地从脊椎窜上来。可预想中的崩溃没有到来......剧痛在下一瞬炸开，她咬紧牙关，尝到了血的味道。
在这碾碎一切的痛楚中，常年盘踞的污染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连根拔起，留下的不仅是虚脱，更有一种被彻底清空后的、失重般的茫然。
她靠在沙发上，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不仅她，所有重度污染的哨兵，此刻都被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笼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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