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栓的头垂了下去,眼泪滴在手铐上,顺着金属链往下滑。他的肩膀颤抖着,像风中的枯叶:是……我是想烧了整个茶馆……我恨他……恨他改账本,恨他占我的股份,恨他现在过得好好的,我却只能捡废品……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可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我看见火起来的时候,还喊了他的名字,可里面没人应……我以为他不在……
苏然看着张老栓,想起昨天在茶馆巷子里遇到的刘婶。刘婶说,张老栓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和李老头是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在茶馆里煮茶,一起招呼客人,冬天的时候还会围着火炉喝酒。有次茶馆漏雨,两人连夜搭梯子修屋顶,张老栓从梯子上摔下来,李老头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回来的时候,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水泡透了,却还笑着说没事,茶馆没塌就好。
你还记得2003年冬天吗?苏然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从梯子上摔下来,李老头背着你去医院,医生说你要卧床三个月,李老头每天都去你家给你送饭,还帮你照顾你生病的母亲。他那时候跟你说,茶馆是咱们俩的,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接着干。
张老栓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他的声音哽咽着,可后来呢?后来他就变了……他开始藏着掖着账本,开始不跟我商量就改菜单,开始把我的股份一点点吞掉……
他没有吞你的股份。苏然拿出一份银行流水,是李老头的账户流水,“我们查了李老头的银行记录,2005年他给你转了8万,备注是补偿款,但那笔钱被退回来了,因为你的银行卡注销了。李阳说,他爸后来一直想找你,可你搬了家,换了手机号,他找不到你。这些年,他每年都在你生日那天,往你以前的银行卡里打2000块,说等你回来,把钱还给你。
张老栓愣住了,他盯着银行流水,手指颤抖着摸向屏幕上的8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苏然想起李阳说的话,李阳说他爸总把张老栓当年送他的一个破茶壶放在书桌旁,那茶壶是张老栓亲手做的,壶身上刻着“兄弟”两个字,后来被火熏黑了,李老头还是每天擦,擦得发亮。那个茶壶……张老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老李还留着吗?就是我做的那个,壶身上刻着字的……
苏然点点头,拿出一张照片,是技术队在火灾现场找到的茶壶,壶身烧得焦黑,但兄弟两个字还能看清,壶柄断了一半,却还攥在李老头的手里——消防队员说,李老头趴在书桌上,左手攥着协议,右手攥着茶壶,像是想把这两样东西都护住。
张老栓看着照片,突然崩溃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起伏,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嘶吼: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啊……他的声音嘶哑,“我以为他恨我,以为他不想给我补偿……我以为他把我当仇人……我没想到……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张老栓的哭声和时钟的滴答声。王队把纸巾推到他面前,苏然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落在张老栓的背上,却暖不透他身上的寒意。过了很久,张老栓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解脱:我都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他说,10月17号那天,他在茶馆附近的巷子里蹲了一下午,看见李阳走了,才绕到后墙。后墙有个破洞,是去年下雨冲的,他以前帮李老头补过,知道怎么钻进去。他先去了一楼的柜台,翻了翻账本,没找到当年的协议,就倒了些汽油在账本上,点了火。然后他上了二楼,想找李老头的卧室,看看有没有协议原件,结果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他刚想拿,就听见楼下的火轰地一声烧了起来,烟顺着楼梯往上冒,他慌了,赶紧往楼下跑,却忘了喊李老头——他以为李老头早就回家了。我跑出来的时候,看见茶馆的窗户在冒火,我还在巷子里待了一会儿,想看看有没有人来救火。张老栓的声音很低,后来听见消防车的声音,我就跑了……我去了西坡村的出租屋,把助燃剂桶藏在床底下,想等风头过了再走……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我。
苏然拿出笔,在审讯记录上写下张老栓承认纵火,承认因茶馆经营权纠纷报复,对李老头死亡表示意外。她把记录推到张老栓面前:“你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字。
张老栓拿起笔,指尖抖得厉害,写张字的时候,笔顿了好几次。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老栓两个字上,把墨迹晕开了。签完字,他把笔放下,看着苏然:“能……能让我再看看那个茶壶吗?
苏然把照片递给她,张老栓用颤抖的手接过,指尖轻轻摸着照片里的茶壶,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老李,对不起……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不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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