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腊月二十,距离年关只剩十天,京城却感受不到多少喜庆。雪停了,但天还阴沉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皇城上方,仿佛随时会再次坠落。街头巷尾,清扫积雪的百姓呵着白气,动作机械,脸上也多是麻木与疲惫。国丧刚过,新君又接连清洗朝堂,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年,过得战战兢兢。
靖安帝李胤坐在养心殿偏殿的暖阁里,身上披着黑色貂皮大氅,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钦天监的星象奏报,玄真道人终于出关,以血书上奏,字迹潦草颤抖,只写了八个字:“荧惑守心,紫微摇动。大凶。”
荧惑守心,主兵灾、国乱。紫微帝星摇动,主帝位不稳,江山动荡。
另一份,则是影卫刚从江南送回的密报。靖王李钧的仪仗已出苏州,沿运河北上,预计腊月二十五可抵京城。仪仗规模盛大,护卫精良,沿途官员迎接恭敬,百姓围观如堵。靖王一路行来,从容不迫,不时下船慰问地方,赏赐耆老,所到之处,颂声一片。密报最后附了一句:“靖王气度从容,深得人心,江南旧部暗中随行者,不下三百,皆精锐。疑似……有修士混迹其中。”
两份奏折,一凶一险,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悬在靖安帝心头。他缓缓合上奏折,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的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光秃秃的汉白玉地面和枯死的草皮,一片肃杀。
“荧惑守心……紫微摇动……”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兆头。朕这位皇叔还没到,天象就先来警告朕了。玄真,朕让你推演魂契后续,你就给朕看这个?”
侍立在一旁的玄真道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至少二十岁,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他闻言,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陛下恕罪。老臣……力竭矣。魂契之局,牵扯太深,涉及之存在……层次太高。老臣拼尽全力,也只窥得这点天机。再多……便是自寻死路,且会引来……不可测之反噬。”
“不可测之反噬?”靖安帝转头看他,眼中寒光闪烁,“比那‘荧惑守心,紫微摇动’更凶?”
玄真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也布满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陛下,天象之凶,尚有可解。人心之变,尚有可控。但老臣在推演中感应到的……是‘势’。一股无可阻挡、无可违逆、自无穷高处垂落、要将这方天地一切因果、一切变数、一切挣扎,都强行推向某个既定‘终点’的……大势。”
“就像江河入海,日升月落,四季轮转。非人力可抗,非谋算可改。魂契是这大势中的一环,白羽是,陛下是,靖王是,凌虚子是,朝堂江湖,天下众生……皆是。区别只在于,是在这大势中被碾为齑粉,还是……顺着大势,苟延残喘片刻。”
暖阁内一片死寂。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却驱不散玄真话语中那彻骨的寒意。
靖安帝盯着他,许久,缓缓道:“所以,在国师看来,朕做什么,不做什么,靖王来不来,凌虚子反不反,江湖乱不乱,这江山稳不稳……其实都无关紧要?反正最终,都会走向那个‘终点’?”
“老臣……不敢妄言。”玄真低下头,“但大势之下,小势可调,大局难改。陛下励精图治,或可延国祚;陛下失德失政,或会速其亡。然……最终归处,或许并无不同。”
“好一个‘并无不同’。”靖安帝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那照国师所言,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把玉玺送给靖王,把这龙椅让给他坐,朕去江南做个闲散王爷,等着看这大势,到底如何收场?”
“陛下!”玄真重重叩首,额前渗出鲜血,“老臣绝非此意!老臣只是……只是想让陛下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局,深不可测。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保全自身为先,切莫……切莫与那不可言之存在,正面相抗!”
“不可言之存在……”靖安帝咀嚼着这六个字,眼中寒光越来越盛,“是白羽?还是白羽背后那个……执棋者?”
玄真身体剧颤,伏地不敢言。
“看来国师也知道了。”靖安帝起身,走到玄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棋子已醒,执棋危。诸葛明用命换来的警告,国师以为,是真是假?”
“……真。”玄真艰难道。
“那朕这颗‘棋子’,是该继续装睡,任人摆布,还是该‘醒’过来,做点什么?”靖安帝问,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玄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冷酷、多疑,却也意志如铁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不甘与疯狂,心中叹息,却也升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也许这颗“棋子”,真的能不一样?也许,这无可阻挡的大势,真的会被这凡间帝王的意志,撕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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