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树开花的消息寄出去之后，墨尘就天天盼着回信。每天傍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送信的人从镇上来。有时候有人来，信不是给他的，他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接信，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暖。空的是没等到自己的信，暖的是总有人在等信，总有人有信可等。
等了半个月，阿远的回信终于来了。信封上写着“墨尘师兄亲启”六个字，字迹比几年前更工整了，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的。墨尘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看见了。陆长老也看见了。”
墨尘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折好夹进书里。他的书已经夹了厚厚一叠信了，小荷的、阿远的、陆姨的、师父的，每封信都在，每一封都好好地收着。他有时候会翻开书看一看，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像在翻一本日记，翻着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夏天的时候，李子树结了果。不多，只有七八颗，青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墨尘看出来了，他每天都要去看一眼那些小青果，看它们一天一天地变大，从米粒变成指甲盖，从指甲盖变成小指头，从青色变成淡黄色。
到了秋天，李子熟了。
那天墨尘站在李子树前，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黄澄澄的果子。一共有九颗，每一颗都有鸡蛋那么大，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摘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很软，汁水很足，酸酸甜甜的，说不清是酸多一些还是甜多一些，但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刚刚好，都不多不少，像是被人精心调过的。
墨尘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看着手里的李子，眼眶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好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剩下的半颗也吃了，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那颗核。核不大，椭圆形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一件微缩的雕刻品。
他把核洗干净，擦干，放在窗台上晾着。晾干了之后，用一个小布袋装起来，挂在床头的墙上。九颗李子，九颗核，一颗都没有扔，全都好好地收着。
“阿远，李子树结果了。”墨尘对着窗台上的小布袋说，“九颗，我全吃了。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像陆姨做的桂花糕一样好吃。你要是明年来了，我留几颗给你尝。”
布袋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李子树一年一年地长，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壮。它开的花一年比一年多，从几朵变成几十朵，从几十朵变成几百朵。它结的果一年比一年多，从几颗变成几十颗，从几十颗变成几百颗。墨尘每年秋天都摘李子，摘了洗干净，一部分现吃，一部分做成果酱，一部分晒成李干，分装在小布袋里，挂在屋檐下，等着小荷和阿远来的时候给他们带走。
阿远和小荷每年都来，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春天来看花，秋天来吃果。他们坐在桂花树下，吃着李子，喝着桂花茶，讲着天衍宗的事——谁的修为突破了，谁的剑法精进了，谁和谁成亲了，谁又收新徒弟了。墨尘听着，觉得这些事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远的是那些山、那些楼、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了，近的是那些故事里总有陆姨的影子，总有他们熟悉的人和事。
“墨尘师兄，天衍宗今年新来了一个小师妹，才十二岁，长得可像陆长老了。”小荷说，“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第一次看见她，差点哭了。”
墨尘正在剥李子皮，手停了一下。“像陆姨？”“像。”小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连走路的样子都像，喜欢贴着墙根走，不敢走在路中间。陆长老以前也喜欢贴着墙根走，她说这样不招人注意，安全。”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多照顾她。”
小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她在笑。
“我知道。我现在每天带着她练剑，带她去桃林看花，带她去药园认草药。她学得可快了，比阿远当年还快。”
阿远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咳了一声。
“师姐，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我？”
小荷看了他一眼，笑了。
“在夸她，也在损你。”
阿远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低下头继续喝茶，没有再说什么。墨尘看着他们斗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安心。小荷和阿远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弟子了，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师父和师姐了。但他们坐在这里吃李子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会斗嘴，还是会笑，还是会因为一颗甜甜的李子高兴一整天。
秋天的时候，墨尘把晾好的李干装进布袋里，挂在了屋檐下。一串一串的，像一串串小铃铛，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凌昊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李干，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布袋。
“明年给阿远带一些。”墨尘说，“他喜欢吃。”
“嗯。”
墨尘在凌昊旁边坐下来，也伸手碰了碰那些布袋。布袋里的李干硬硬的，圆滚滚的，晃起来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我在这儿呢”。
“师兄，你说陆姨看见这棵李子树了没有？”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看见了。”
“她在哪儿看见的？”
“在桃林里。”
墨尘想象着陆姨坐在桃林里的那棵最大的桃树下，看着远处青溪村的方向，看着这棵李子树，看着树上沉甸甸的果子，看着树下的小荷和阿远，看着墨尘和凌昊，看着沈青和冰魄，看着沈孤鸿和他的院子。她的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师兄，陆姨笑了。”
凌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墨尘说，“在桃林里。”
凌昊看着墨尘，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也看见了。”凌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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