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提学御史 柳文渊竟已应崔刺史之请，不日便将亲临吴县主持县试，凌云心中顿时一沉。他深知，一旦让这位掌管一省文教的清流要员踏入吴县，在自己与崔刺史的角力中公然站队，无论其最终是否偏袒，本身就会对本地士林民心产生巨大影响，更会让自己本就错综复杂的处境平添变数。
“绝不能让他轻易入局！” 凌云当即决断。他立刻唤来王大郎，吩咐道：“备马！点齐一队精干护卫，即刻随本官出城！” 他要以守备司都尉巡查防务的名义，赶往吴县北面的官道驿馆，必须在柳提学进入吴县地界前，将其拦截下来，当面一谈！
事不宜迟，凌云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次日傍晚，于吴县与长洲县交界的望亭驿，追上了柳提学的官驾。
递上名帖，又塞了一贯给驿丞兼门子，良久，才得通传入内。驿馆上房内，烛光摇曳，一位身着浅绯色鸳鸯补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官员正端坐品茶，正是江南东道提学御史 柳文渊。
“下官 吴县知县 兼 苏州守备都尉 凌云，参见 柳宪台！” 凌云上前，依礼参拜。
柳文渊放下茶盏，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凌县令 不必多礼。何事 如此 紧急，竟要 夤夜 至此？可是 吴县 学政 有 何 疑难？”
凌云心知对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点破，恭敬答道：“宪台 明鉴。下官 此来，实为 澄清 一事。听闻 宪台 应 崔使君 之请，欲 亲临 吴县 主持 县试？下官 窃以为，此议 恐有 不妥。”
“哦？” 柳文渊眉梢微挑，“有何 不妥？本官 职司 文教，巡察 州县 学政，主持 抡才 大典，乃 分内 之事。何况 崔使君 言道，凌县令 你……嗯，庶务 繁忙，恐 难以 兼顾？本官 此去，亦是 为 你 分忧 啊。” 话语绵里藏针。
凌云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宪台 容禀。吴县 近日 确有 些许 纷扰，然 皆在 下官 掌控 之中。崔使君 所请，恐 非 仅为 ‘ 分忧 ’ 这般 简单。下官 蒙 圣恩 牧守 此地，自当 竭尽全力。若 宪台 此时 莅临，恐 易 授人 以柄，徒增 纷扰，反 不利于 地方 安定 与 士子 向学。”
他略一停顿，观察对方神色，继续道：“下官 与 京中 崔公素有 往来。若 宪台 愿 行个 方便，下官 必 在 崔公 面前，详述 宪台 顾全 大局 之 德。”
柳文渊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凌县令 有心了。不过……本官 与 汪阁老乃是 同科 进士，这 前程 之事，倒 不劳 凌县令 挂怀了。”
凌云心下一凛！原来柳文渊的靠山是汪若海！难怪不惧崔彦昭！此路不通。
见凌云一时语塞，柳文渊却话锋一转：“你既提及 ‘ 方便 ’ 二字，本官 这里，倒 真有一事，或需 凌县令 相助。”
“宪台 请讲。” 凌云按捺住心中疑惑。
柳文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陛下 即将 亲政 大婚，此事 凌县令 可知？”
“下官 略有 耳闻。”
“实不相瞒，”柳文渊脸上 露出一丝 难以察觉的热切，“本官 膝下 有一 小女，年方 二八，品貌 端方，略通 诗书。本官 有意……送女 参选 …… 中宫 之位。”
凌云心中 剧震！选后？！这 柳文渊 胃口 也 太大了！他 一个 清流 提学，竟 想 做 外戚？！这 简直……匪夷所思！清流 最重 名声，与 外戚 牵扯，乃 官场 大忌，他 难道 不想 要 前程 了？
“这……宪台 厚爱，下官 惶恐。”凌云连忙 推辞，“此等 天家 大事，关乎 国本，下官 人微言轻，如何 能 帮上忙？宪台 实在 是 高看 下官了。”
柳文渊却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道：“凌县令 过谦了。本官 早年 曾在 弘文馆 任教习，与 宫中 几位 大珰有旧。日前 偶遇 一位 旧识，如今 在 慈圣 太后 跟前 颇得 脸面。他 曾 隐晦 提及，言道 此次 赴 江南 采选 淑女的钦差 队伍中，有 永嘉 长公主 殿下 身边 的 得力 女官 随行。而 殿下 对 凌县令 你……可是 青眼有加啊。”
凌云恍然大悟！原来 根子 在这里！这 柳文渊 拐弯抹角，竟是 想 通过 自己，搭上 永嘉长公主 的 线，进而 影响 选后 之事！那 太监 所言 非虚，公主 确实 可能 在 此事上有 一定 话语权。只是……这 柳文渊 为何 如此 热衷 于 让 女儿 入宫？甚至 不惜 放弃 清流 的 清誉？
似乎看出了凌云的疑惑，柳文渊轻叹一声，脸上 露出一丝 无奈 与 苦涩：“凌县令 或许 不解，为何 本官 要 行此 ‘ 险棋 ’？唉，说来 惭愧。本官 那 独子……实是 不成器，文不成 武不就，终日 只知 走马 章台，挥霍 无度。本官 年事 渐高，若能 替 女儿 谋个 好前程，将来 或可 福泽 家门，保 我 柳氏 一门 世代 富贵 平安。这 ‘ 清流 ’ 的 虚名，比起 实打实的家族 绵延，又 算得 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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