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车窗外黑咕隆咚的，偶尔能看见几道闪电把大山劈开一道惨白的口子，看得人心惊肉跳。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车轮不再滚动的死寂，和远处硬座车厢隐隐传来的孩子哭闹声。
姜晓荷缩在铺位上，身上裹着那条泛着潮气的军绿被子，怎么都睡不踏实。
“睡不着？”
陆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带着让人安心的质感。
他没睡，背靠着车壁，一条长腿曲着，手边还是那把从不离身的水果刀。
昏暗中，男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有点。”姜晓荷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说，这雨得下到啥时候？”
“早着呢。”陆铮伸手过来，粗糙的指腹帮她掖了掖被角。
“听这动静，前面塌方的地方没那么容易清开。”
“工务段的人还得冒雨干活，最快也得明天响午。”
明天响午？
姜晓荷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车是昨儿下午停的，要是等到明天中午，车上的水和干粮怕是都要断顿了。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大清早，车厢里就炸了锅。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就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焦躁和慌乱。
“列车员！列车员呢！咋还没来送开水？”
“我也要开水！娃饿得直哭，奶粉都没法冲！”
“听说餐车的煤也没多少了，做不出饭了，是不是真的啊？”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
姜晓荷拉开一点门缝往外瞅。
只见列车长满头大汗地在走廊里安抚乘客，嗓子都喊劈叉了：
“同志们！理解一下！前面塌方，物资送不上来！”
“我们已经联系了附近的老乡，但山路难走……”
话还没说完，隔壁包厢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宋建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走了出来。
他那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也有点乱，眼窝深陷，显然昨晚也被折腾得够呛。
“列车长。”宋建国一开口，还是那副拿腔拿调的京城做派。
“我不关心什么山路难走。我只问你，早餐怎么解决？”
“我可是买了软卧票的，难道还要我和硬座的人一起饿肚子？”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钱，我有的是。你去，给我弄两斤酱牛肉，再来一瓶好酒。只要能弄来，这钱都是你的。”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这会儿，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沟里，这叠钱在焦头烂额的列车长眼里，还不如半个馊馒头顶用。
列车长没好气地推开那叠钱：“这位同志，现在不是钱的事儿！”
“餐车的米面都快见底了，仅有的一点得优先供应老人和孩子！”
“你想吃酱牛肉？我还想吃龙肉呢！”
宋建国被噎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香味，顺着空气硬生生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是肉香。
纯正的、浓郁的、带着油脂和酱料混合后的红烧大肉味儿！
在大家伙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早晨，这味道简直比迷魂药还管用。
原本还在吵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鼻子都耸动着，寻找着香味的来源。
宋建国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那扇刚被打开一条缝的包厢门。
门开了。
陆铮端着一个军用铝饭盒走了出来，神色淡定得就像是在自个儿家炕头上。
他身后，姜晓荷手里拿着两双筷子，还有一瓶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红星牌糖水黄桃罐头。
“列车长同志，辛苦了。”姜晓荷笑眯眯地把那瓶罐头递过去。
“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这瓶罐头，您拿去给硬座车厢那个哭得最凶的孩子吧，润润嗓子。”
那黄澄澄的桃肉浸在浓稠的糖水里，隔着玻璃瓶都能感觉到那股甜津津的味道。
列车长愣住了，手都在哆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可是稀罕物……”
“拿着吧。”陆铮淡淡地说，顺手把手里的饭盒盖子揭开。
哗——！
那股肉香瞬间浓烈了十倍，简直是在往人天灵盖上冲！
只见饭盒里，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干粮，而是两块面饼泡开的面条，上面铺着满满一层红烧肉罐头！
底下的面条吸饱了褐红色的肉汤，油汪汪、亮晶晶的，旁边还卧着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煎好的荷包蛋，正冒着热气。
“咕咚——”
走廊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宋建国的眼睛都直了。
他昨晚为了摆谱，在餐车就吃了两粒花生米，这会儿胃里早就空得能跑马。
看着那大块的红烧肉，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大团结突然就像废纸一样，擦屁股都嫌硬。
“姜厂长……准备得挺充分啊。”宋建国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话，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那个饭盒。
姜晓荷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故意在空中停顿了两秒，让那肉汁顺着纹理往下滴，才慢悠悠地放进陆铮嘴里。
“那是。”她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得意。
“我们是做食品生意的，别的没有，就是吃的管够。”
“咱们乡下人讲究，出门在外，穷家富路，总不能亏了自个儿肚子。”
“哪怕没钱住大房子，这嘴也不能受委屈，您说是吧，宋老板？”
这句“宋老板”叫得那叫一个讽刺。
你有钱？有钱你啃票子去啊！
陆铮配合地几口就把那块肉咽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列车长：
“列车长，借个开水？我们要把剩下的几包快餐面也泡一泡。”
“对了，您要不要来一份？从花城带回来的稀罕货。”
“要要要！我有开水！我这就去提暖壶！”列车长还没说话，后面几个年轻的乘警已经忍不住了，眼冒绿光地冲了过来，那架势，比抓贼还积极。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彻底成了姜晓荷的个人表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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