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别,倏忽数日。
京城连日天朗气清,淅淅沥沥的秋雨尽数敛去,长空澄澈如洗,金风送爽,衬得皇城朱墙黛瓦愈发庄严巍峨。
可连日来的好天气,终究没能吹散刘弘心底盘踞的迷雾与郁结。
自那夜湖畔与郑颖重逢,听完她一番语焉不详的叮嘱后,他便夜夜辗转难眠。
深宫旧事的悲凉、身世疑云的惶惑、复仇执念与盛世仁政的拉扯,再加上郑颖那句点不透、道不明的劝诫,层层叠叠缠在心头,让他终日心神不宁。
白日入朝理事尚且能勉强压下纷乱心绪,可待到夜深人静,万般思虑便尽数翻涌上来,无解亦无逃。
这几日早朝,东宫始终空悬。
太子白澈已有近半月未曾临朝理政。
朝堂之上,从来不乏暗中揣测、私下议论之人。
储君久不现身,本就是极易牵动朝局人心的大事。百官私下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有人说太子触怒圣颜,遭陛下厌弃,被禁足东宫;有人揣测储君理政日久,偶有过失,帝王借机敲打,有意冷落;更有甚者暗中揣度,陛下勤政集权,恐是忌惮东宫势大,有意削夺储君权柄,为日后朝堂制衡铺路。
流言纷纷,喧嚣不止,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唯独无人敢公然问及半句。
皇权森严,储位敏感,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口出,众人皆缄口观望,静待事态明朗。
今日晨曦初露,天光破晓,文武百官依序入朝,立于大明殿中,鸦雀无声,唯有檐下铜铃轻响,肃穆万分。
帝王白衍端坐九龙御座之上,玄色龙袍绣着五爪金龙,金线流光,威仪万方。
数日来他依旧神色冷峻,眉眼沉稳,处理各部奏折、决断朝堂事务依旧条理分明,看不出半分异常。
众人心中的揣测便又多了几分笃定,愈发觉得太子失势、遭帝冷遇的传言属实。
可待一众朝臣奏事完毕,朝堂归于寂静之时,御座之上的帝王忽然开口,声线沉肃,穿透整座大殿,落于每个人耳畔:“传朕旨意,太子白澈,身染沉疴,重疾难愈,自今日起,罢除每日临朝理政之职,安居东宫静养,朝中庶务,无需再过问。”
短短一句话,字字沉重,如惊雷坠地!
方才尚且肃穆沉寂的大殿,瞬间轰然哗然!
百官皆是身躯一震,满脸错愕,此起彼伏的低呼声、惊喟声悄然四起,打破了大殿亘古不变的庄严。
所有人的心中揣测尽数倾覆,那些关于帝王厌弃、储君失势、君臣隔阂的流言蜚语,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原来太子半月不朝,从非触怒龙颜,亦非君臣生隙,竟是重病缠身,无力理政!
满朝文武心中五味杂陈,唏嘘不已。
大周一朝数十载,太子白澈素来是朝野公认的储君典范。
他自年少便沉稳端方,品性仁厚,勤勉克己,远超诸多宗室子弟。
六岁开蒙,便显聪慧通透,熟读经史,深谙为政之道。
年岁稍长,便随帝王临朝听政,辅佐处理朝堂庶务,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从无半分懈怠。
每逢帝王离京巡狩、或是深夜御批无暇顾及朝事之时,皆是太子居中坐镇,统筹六部、规整吏治、调度诸事,条理清晰,分寸得当,从未出过半点纰漏。
上能体恤帝王辛劳,下能安抚百官朝臣,于江山社稷,于朝堂安稳,皆有大功。
无人不知,太子唯一的缺憾,便是自幼体弱。
世人皆知,白澈六岁那年便染上顽固肺涝,缠绵病灶伴随十余载,岁岁复发,常年药石不离身,畏寒怕累,不堪操劳。
即便如此,他从未以此为由懈怠政务,始终恪尽职守,以孱弱之躯扛起储君重任,替帝王分担半壁朝堂压力。
众人往日只知他体虚多病,却从未料想,竟已病重至此!
竟到了彻底不能临朝、彻底罢除理政职权、只能闭门静养的地步!
大殿之内,议论声愈发细碎,百官神色凝重,眼底皆藏着深深忧虑。
储君重疾卧床,不问政事,吉凶难料,这于大周朝堂而言,绝非小事。
无数目光悄然投向空无一人的东宫朝位,眼底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太子此番重病,恐是凶多吉少。
只怕这位勤勉仁厚、朝野敬重的储君,怕是撑不住了。
满殿喧嚣议论之中,唯有立于朝臣列中的刘弘,周身僵立,心口骤然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酸涩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不似听闻朝堂大事的震惊,亦不似旁观者的唏嘘,而是一种源自心底深处的沉重、悲凉与惶痛,沉沉压在胸口,让他呼吸微滞,四肢发僵,连指尖都泛起一丝微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尖泛白,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为何又是如此?
他与太子白澈,君臣之交浅淡,无亲故羁绊,无深交情谊。
他本是郑州乡野走出的子弟,一朝及第踏入朝堂,与深宫储君隔着云泥之别。
论情理,他听闻太子重病,只需如百官一般,生出几分唏嘘恻隐便足矣。可这份铺天盖地的沉郁痛楚,真切又剧烈,绝非寻常共情。
自临江酒楼听闻深宫旧事,再到雨夜无端心恸,如今听闻太子病重,心底又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次次莫名的心痛与惶惑,毫无章法,无从溯源,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与这座深宫、与帝后太子的陈年宿命,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他想不通,亦解不开这缠绕身心的谜题,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垂首立于队列之中,面色沉沉,静默无言。
一场朝会,因这道圣旨彻底改变了氛围。
原本例行的政务交割草草收尾,满朝文武皆心神不宁,无人再有心思论事议事。
不多时,帝王挥手退朝,百官躬身领旨,依次退出太和殿,一路走一路低声议论,人人面色凝重。
走出巍峨宫墙,晨间清风拂面,却吹不散刘弘眉宇间的沉郁。他立在宫阶之下,望着远处沉沉的东宫方向,眼底思绪纷乱,久久未曾移步。
“刘兄。”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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