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盯着光标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写。
林念苏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水,没进去。
他知道她在酝酿什么。
这不是写学术论文,这是把父亲的故事剖开,摊在纸上,给全世界看。
“喝点水。”林念苏走过去,把杯子放在桌上。
顾清岚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搁着,没动。
“念苏。我在想,我写这个,会不会害了我爸?”
林念苏在她旁边坐下问:“害他什么?”
“那些人的关系网很大。他们动不了你爸,但能动我爸。一个退休教授,没什么背景。他们要是想报复,很容易。”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想过,从岳父签下那份知情同意书的那天起,他就在想。
辉瑞不是小公司,他们在中国的根扎了三十年,从上到下,从官员到专家,从医院到高校,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会用一切手段反击。
“所以更要把证据写扎实。”林念苏说,“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也告不了你。”
顾清岚看着他,彷佛得到了再次确认,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屏幕。
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标题:《当临床试验失去边界:一位中国退休教授的非自愿之旅》
她写得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父亲被诊断为轻度认知障碍开始写,写到那个姓孙的老同学打来电话,写到“同情用药”的诱惑,写到免费的药物,写到签下那份看不懂的英文知情同意书。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像一份证词。
林念苏坐在旁边,帮她核对资料。
诊断记录、知情同意书的翻译件、药监局和卫健委的查询结果、科技部的数据出境审批记录,什么都没有。
顾青岚把这些证据一条一条列在论文里,像搭建一座堡垒。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林念苏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知情同意书第七页,有一段放弃法律追诉权的条款。原文是英文,翻译成中文如下:受试者在此放弃因参与本研究而产生的任何不良事件、伤害或损害,对申办方、研究者及任何关联方的一切法律追诉权。”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有些发抖。
“清岚。”林念苏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她把手抽出来,继续打字。
写到结尾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两人的眼睛都熬红了。
顾清岚敲下最后一行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念苏,你帮我读一遍。”
林念苏凑到屏幕前,从头开始读。
题目、摘要、背景、病例介绍、知情同意书分析、法律与伦理讨论、结论。
每一段都写得很扎实,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但特别是最后那段话:
“我的父亲曾是大学教授,他看得懂英文知情同意书。但他依然被欺骗了。那些看不懂中文的农村患者,那些被免费治疗诱惑的绝症病人,他们怎么办?全球药物研发不能以牺牲弱势群体为代价。当临床试验失去边界,当商业利益凌驾于患者权益之上,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林念苏读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顾清岚问。
“很好。”他说,“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哪儿?”
“措辞再客观一点。不要情绪化,让事实说话。你越冷静,杀伤力越大。”
顾清岚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开始修改。
她把那些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词删掉,换成中性的学术语言。
“欺骗”改成“未充分告知”,“受害者”改成“受影响者”,“利益集团”改成“相关方”。
改完之后,整篇文章像一把手术刀,特别锋利,有点鲁迅先生当年弃笔从文后写的作品。
顾青岚说:“行了,投稿。”
林念苏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
“现在?”
“现在。”
她打开《柳叶刀》的投稿系统,注册账号,上传稿件,填写作者信息。
所有步骤做完,鼠标停在“提交”按钮上。
“念苏。我这一按,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念苏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按吧。”
她按了下去。
屏幕显示:“稿件已成功提交。感谢您的投稿。”
顾清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林念苏搂着她,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照常上班。
顾清岚每天查邮件,等《柳叶刀》的回复。
一周过去了,没消息。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消息。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文章是不是被拒了,只是编辑还没来得及发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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