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组到的那天，林杰安排林念苏去机场接机。
小飞机降落的时候卷起漫天黄沙，几个人从舷梯上走下来，领队的是协和医院急诊科的老主任王建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跟林杰当年一起搞过SARS。
回到驻地，林杰站在帐篷门口等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王建国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老领导，你瘦了。”
林杰说你倒是肚子越来越大了。
两个老头的对话，简单直接，没有客套，一看就是有几十年交情才有的那种随便。
专家组带来了两个月所需的物资，把驻地的情况摸了一遍，第二天就接手了。
新增病例已经连续一周个位数，隔离区的床位空了一大半。
林念苏把所有的病历、用药记录、治疗方案、病毒测序数据整理好，装进三个硬盘，一个给专家组，一个自己留着，一个交给姆瓦尼部长存档。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答应专家组来接手，不是因为疫情控制住了，是身体扛不住了。
当天晚上，林念苏从箱子里翻出听诊器和血压计，走进父亲的帐篷。
林杰正坐在床边看一本泛黄的《外科学》，封面磨得发白。
“念苏，都交接完了？”
“完了。王主任说明天再查一遍。”
“嗯。”
“爸，把胳膊伸出来，我给你测个血压”
林杰放下书，把袖子卷上去。
林念苏把血压计的袖带绑在父亲左侧胳膊上，捏着橡胶球，一下一下打气。
结果很快出来了，“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
“爸，您的血压又升高了，而且高了很多。”
林念苏把听诊器放在父亲胸口，换了几个位置，听了听心音。
“早搏比上周多了，二联律。爸，您最近有没有胸闷？有没有心慌？有没有活动后喘不上气？”
林杰没回答。
“有没有？”
“有一点。不严重。”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
“一阵是多久？”
林杰看着帐篷顶，想了片刻回答：“两周了吧。”
两周了，他天天跟父亲在一起，天天见面，天天说话，父亲没提过一个字。
他每天查房十个小时，每天看几十个病人，每天站得比谁都直，走得不比谁慢。
没人看得出他的心脏出了毛病。
“爸，明天跟我回北京。”
“走不了。”
“您不要命了？”
“疫情还没结束。”
“结束了。专家组来了，交接完就结束了。”
“医学院的地刚批下来，我不在，那些抢项目的人会动手。”林杰说道：“那块地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念苏，你不懂。这块地一旦被抢走，就再也拿不回来了。那些人有的是办法，他们会拖着不建，建了不好好搞，好好搞了再搅黄。半年以后这块地就不是医学院了，有可能就成了商场。”
“爸，您的冠脉有严重狭窄，随时可能心梗。您不能留在这里。”
“能。”
“不能。”
“我说能就能。”
林念苏的眼眶红了。
他把听诊器放在桌上，笔在手里转了几下，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回桌上。
“念苏，如果我这次死在这儿，就把我埋在这儿。不用运回去。就立块碑，写上中国医生林杰。”
林念苏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您别说这个。”
林杰伸手擦掉儿子脸上的眼泪。
他手上老年斑比去年多了，皮肤松弛了，但手指还是稳的，一点也不抖。
“当医生的，生死看淡。但得让非洲人知道，中国人，是拿命帮他们的。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外交。是命。”
林念苏蹲在那里，没出声。
他看着父亲，75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说“把我埋在这儿”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有比死更重要的事。
帐篷外面，约瑟夫还蹲在门口背书。
背着心脏的瓣膜，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肺动脉瓣，背得很流利。
林念苏听了几秒，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出去。
约瑟夫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刚背完一个段落正等着夸奖。
但看见林念苏的脸那笑容就僵住了。
“林医生，您哭了。”
“没哭，风大。”
约瑟夫站起来，抱着书走了。
林念苏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转身走回帐篷，林杰已经躺下了。
桌上有两盒药降压药和抗心律失常药。
他拿起一盒看了看，然后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林杰站在医学院的空地上。
地已经清理出来了，沙土地平平整整，四周插着木桩，拉着红白相间的警戒带。
那块“医学院用地”的铁皮牌子被风吹倒了，半截埋在沙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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