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岫清和白芷来到春风堂时，已是午后。
她一身锦缎暗纹靛蓝直裰，脸上描了粗眉，唇上还粘了抹稀疏的胡子，白芷则是侍从打扮，跟在她身后。
“找柳姑娘。”
白芷压低嗓音，递过一锭足十两的雪花银。
春风堂管事的嬷嬷捏了捏银子，脸上堆出笑来，“贵客里面请，只是……咱们这儿有三位柳姑娘，不知您找的是？”
白芷一怔，下意识眼神要往徐岫清那边飘。
徐岫清上前一步，撩起眼皮，声音不高，带着点南边口音的含糊道：“自然是最美的那个。”
嬷嬷眼珠转了转，“哟，这就可难办了，我们春风堂的几位柳姑娘，各有各的好……”
徐岫清心中冷笑，这嬷嬷倒是个人精。
她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张银票，没递过去，只捏在指间，轻轻抖了抖，票面是五十两，官印朱红刺眼。
嬷嬷一看，眼睛都红了，她就喜欢出手大方的客人！
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徐岫清压着嗓子笑道：“嬷嬷说的是，不过我说的这位柳姑娘可是美得让人惦记，惦记到有些人连身份都顾不上的那种。”
忽然，这嬷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想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收敛起笑意，左右看看，上前悄声说道：“您是说小妤姑娘？”
她把“小妤”二字咬得轻，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徐岫清知道自己找对人了，笑着点头不语，嬷嬷直接从她手里抽过票子，然后带着她七拐八绕地往后头的楼上走去。
嬷嬷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小妤姑娘，有贵客到。”
清冷的女声从里头传来，“进来吧。”
话音落下，嬷嬷便笑着将徐岫清迎了进去，自己则退出了屋内。
屋里头布置得十分雅致，柳小妤正坐在窗下绣着帕子，她穿一身素白色袄子，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根玉簪。
她的脸是真好看，肌肤胜雪，眉眼却淡，像水墨画里轻描的两笔，气质出尘，与世无争。
看见来人，柳小妤放下针线，起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可眼神却空，像是隔着一层雾。
“公子想听曲？”
她声音也淡，没什么起伏，给徐岫清倒了杯茶水，就去拿一旁的琵琶。
“弹个你拿手的吧。”徐岫清坐下。
柳小妤没多话，抱起琵琶指尖一拨，调子便淌出来。
她琴弹得极好，好到不像寻常乐姬的水准。
徐岫清闭眼听着，等她一曲终了，才睁开眼，直接道：“柳姑娘，我想替你赎身。”
琴弦“铮”地一声轻响，柳小妤指尖压在弦上，没抬头，肩膀看着略显绷紧。
很快，她就调整好情绪。
“公子说笑了，小妤是春风堂的人，身契不在自己手里”
“身契，李某能想办法。”
徐岫清盯着她，言辞恳切，“以姑娘这样的才貌，不该埋没在此。”
柳小妤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徐岫清一下，又垂下，那一眼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期盼，只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和警惕。
“我在这里很好，公子不必费心。”
【害怕 80】
【抵触 75】
徐岫清直直地盯着柳小妤，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但也没再逼问。
“今日叨扰了。”
出了春风堂，徐岫清注意到白芷有些沉闷，便开口问她：“怎么了？”
白芷想了想，面露不解，见周围有行人，就直接改了称呼。
“属下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不直接问她，若她不肯说真话，我自有手段。”
徐岫清摇头轻笑，“她是春风堂的人，春风堂背后与三皇子和二皇子都有牵连，你在人家的地盘贸然出手，有把握我们全身而退吗？”
春风堂背后竟与皇子有牵连？
白芷才发觉自己太过鲁莽，但此行并没有什么收获，还搭进去那么多银子，不免有些心疼。
“你是不是觉得我浪费银子？”
心思被戳破，白芷面露尴尬。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从郑大牛那边入手或许更划算一些，也能有更多的收获。”
白芷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但她想钓鱼，要钓大鱼哪有不抛鱼饵，不打窝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郑大牛的事不急，他只是动手的，跑不了。”
第二日，徐岫清又来了春风堂。
这次，她带了一包上好的明前龙井。
柳小妤见到她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归于平静，默不作声地烹茶，热水冲进盖碗，白汽氤氲开来。
徐岫清抿了口茶，语气散漫，像是闲聊。
“柳姑娘可听说过江南的织造局？”
“今年宫里要的云锦，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生意看着是好做了，可这站队难啊。”
柳小妤斟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口晃了晃，没溢出来，她也没接话。
徐岫清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自顾自地说下去。
“太子爷仁厚，可底下办事的人，心思太过活络，二皇子母族手握兵权，想必是看不上李某这等商人，不过三皇子那边倒是干脆，听说对肯出力的商贾，很是大方。”
她抬眼，看向柳小妤，“姑娘久居京都，可听过殿下和太子的事？”
柳小妤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她抬眼看徐岫清，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权衡。
“三皇子……”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是柔的。
“三殿下确实礼贤下士，前阵子户部清丈田亩，底下人有些过激，还是三殿下出面说了话，保全了好些庄户人家呢，当然二皇子和太子殿下也是极好的。”
说着，她声音变得更加温柔，语气也带着几分诚恳。
“公子若想稳妥，寻个坚实的倚靠，小妤认为，三皇子总是没错的。”
徐岫清心里冷笑，听听，这哪里是乐姬该说的话？这分明是替人招揽门客的说辞！
啧！果然，人不可貌相！
再次抬眸，徐岫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佩服。
“小妤姑娘见识不凡，只是李某初来乍到，无人引荐啊！”
柳小妤仔细打量了一下徐岫清，而后唇角微弯，笑的温柔，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李公子常来坐坐，总有缘分。”
她不再多说，重新端起茶壶，“茶凉了，我再给公子续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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