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浓密的、沾着血污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是以往的冰冷麻木,也没有重伤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汹涌流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虚弱,有疲惫,有洞察一切的明悟,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落在了柳鸣焦急的脸上,然后,仿佛被什么牵引,缓缓移向那口井,移向井中那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逸散出生命光点的身影。
没有惊呼,没有询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看了许久,直到月漓眉心的月牙印记彻底黯淡、消失,直到她逸散出的生命光点变得稀疏,直到她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散。
“晚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前辈!求您救救她!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柳鸣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
灰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黑血。柳鸣连忙将他扶起,靠坐在井边。
缓了片刻,灰袍人才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井中那个越来越淡的身影,声音低沉:“守井人一脉的宿命……便是如此。封印松动,‘月’源将熄,唯有守井人最纯粹的血脉与魂灵,方可重燃月华,再镇墟邪。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血脉的呼唤。”
“不!不该是这样的!封印松动,我们可以想办法修补!‘月’源将熄,我们可以寻找其他办法!为什么要牺牲月漓姑娘?她才刚刚……”柳鸣声音哽咽,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那个在山村中倔强生存,那个背负仇恨却眼神清澈,那个在危机中一次次挺身而出的少女,难道最终的意义,就是成为这口古井的祭品?
“宿命……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做不做。”灰袍人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当年……我的姐姐,也是如此。”
柳鸣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灰袍人。姐姐?他也是守井人?
灰袍人没有解释,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井中。此刻的月漓,身体已经变得近乎完全透明,如同一个淡银色的虚影,只有胸口处,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顽强地闪烁,那是她最后的本源,也是她与“月”源连接的桥梁。
“不过……”灰袍人话锋一转,那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柳鸣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
灰袍人目光落向自己手中那柄乌黑的短刃,又缓缓移向井中那团稳定下来的“月”源银光,最后,看向了柳鸣。
“我伤及根本,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但你不同。”灰袍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量,“你的剑心,你的执念,你的……不甘。或许,可以成为那一线变数。”
“我该怎么做?”柳鸣毫不犹豫地问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
“斩断……那桥梁。”灰袍人缓缓抬起手,指向月漓胸口那点与“月”源连接的光芒,“在她献祭完成、魂灵彻底融入‘月’源之前,以你心中最纯粹的意念,最决绝的剑意,斩断那连接。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警告:“此举,凶险万分。你斩的,不仅仅是连接,更是她与‘月’源、与此地封印的部分因果。一旦失败,她魂飞魄散,你亦会遭受反噬,神魂俱灭。即便成功,强行中断献祭,亦可能导致封印不稳,墟力再次反扑。而且,她血脉本源燃烧大半,魂力枯竭,即便救回,也恐生机渺茫,道途尽毁,甚至……可能永远无法醒来。”
柳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前辈,告诉我,如何斩?”
灰袍人看着柳鸣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只有沉淀下来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也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柳鸣的眉心。
一点冰凉,却又带着奇异暖意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柳鸣的识海。并非功法口诀,也非剑招秘术,而是一幅画面,一种意境,一种……斩断一切、逆转因果的“意”!
“我有一刀,曾斩情丝,断宿业,逆轮回……名为‘斩缘’。”
“刀意在此,能领悟多少,斩出几分,看你造化。”
灰袍人的声音直接在柳鸣识海中响起,随即,那点气息消散,灰袍人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体一晃,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是手中那柄短刃,却隐隐对准了井口方向,仿佛在无声地指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