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绳索猛地勒紧我的侧腰,几乎要把肋骨勒断。
周秉义坠落时的惨叫声像被那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一口吞没,只剩绞盘空转的“嘎吱”声在死寂的矿道里回荡。
“别往下看。”顾昭亭把我从井口拽回来,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像是在报丧,“断电只剩七分钟。地下冷库的备用电源不在塔里,在供电所的地窖。”
我踉跄着跟上他的步子,肺里的空气全是铁锈味。供电所?
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被汗浸透的《社区防汛值班表》。
那是白天帮居委会王大妈代填电费单时顺手塞进去的,背面是几张写废的存根。
借着矿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我扫了一眼存根背面。
那上面有三户“空挂户”——那是镇上早就没人住的凶宅,户主都在几年前意外死亡。
可这几个月的用电量走势图,却像发疯的心电图一样,每逢子时就笔直拉升。
“不对劲。”我喘着气,把纸条展平按在满是煤灰的墙上,“这三户的电表箱钥匙,只有许明远有。”
小满突然停下,伸出那根还在流血的手指,死死按在存根角落的一块红斑上。
那不是印泥,是一块暗红色的硬痂。
“像不像刚才那个秤盘被腐蚀后的锈?”顾昭亭眯起眼,指腹在那块红斑上搓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腥味钻进鼻腔。
我头皮猛地炸开。
那是许明远最爱用的“朱砂印泥”。
他在学校总是装出一副文人做派,给学生的作业盖“阅”字章。
我曾见过他往印泥盒里倒铁粉,说是为了增加印色的厚重感。
铁粉遇潮氧化,就是锈。
供电所地窖的那把老铜锁,锁芯周围有一圈常年擦不掉的红褐色氧化层,和这印泥里的成分一模一样。
许明远用私章的印泥,给那把锁做了记号,或者说,那把锁本身就是为了他的私章定制的。
“走!”
冲出矿道,暴雨已经把整个小镇浇透。
供电所孤零零地立在土坡上,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死皮。
还没靠近,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微微震颤——地窖里的柴油发电机正在预热。
顾昭亭一脚踹开地窖那扇半掩的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看守,只有两排巨大的黑色控制柜,指示灯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没有联网。”顾昭亭迅速检查了一遍线路,脸色难看,“这是物理隔离的内网,只有把硬盘拆下来……”
“拆不走。”我指着柜门上那些复杂的防拆铅封,“一旦断路,数据自毁。”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归档。
视线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硬盘槽位,标签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个汉字:天、地、玄、黄。
“这是《千字文》排序法。”我脑子里那根关于档案管理的神经瞬间紧绷,“以前镇上的老档案馆就是这么排的。‘天’字号是绝密,‘地’字号是资产,‘玄’字号是人事……”
小满突然钻到了“地”字号机柜的最底层,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个子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用手指甲扣进了地砖缝隙,猛地一掀。
灰尘呛起。
水泥地面下竟然埋着一个深褐色的紫檀木卷轴盒。
盒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地契,字迹已经模糊,但在卷轴的红木轴头处,镶嵌着一个极其精巧的金属接口。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那是一个伪装成轴头的U盘。
侧面刻着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霜0赎身契】。
“这是用你七岁那年的体检报告生成的生物密钥。”顾昭亭盯着那个接口,声音冷得掉渣,“只有你的生物电特征能读这盘账。”
生物电?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秤星钉。
七岁那年,这枚钉子卡进了碾米坊的齿轮里,为了把它抠出来,我的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铁锈混着血痂在钉纹里长在了一起,十五年都没洗掉。
“试这个。”
我没有任何犹豫,把那枚带着我体温和血锈的铁钉,狠狠插进了那个轴头的接口里。
并不是标准的USB接口,而是一个圆形的触点槽。
“咔哒。”
严丝合缝。
那是早已凝固的血痂与金属触点在十五年后完成的闭合。
控制柜的屏幕剧烈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绿色的代码:【验证通过。
合法载体接入。】
屏幕上原本杂乱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清晰的账目表。
每一笔从民政局拨下来的低保金、孤儿救助款,在进入那些“空挂户”的账户后,仅仅停留了三秒,就被自动转入了一个名为“灯塔维护费”的隐藏户头。
整整五年,全镇穷人的救命钱,都在供养那个吞噬孩子的地下信号塔。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
不是那种老式警车的沉闷声响,而是尖锐、急促的高频啸叫。
“别动。”顾昭亭一把按灭了手电,拽着我闪身躲到了那台发烫的变压器后面,“镇派出所那辆破桑塔纳跑不出这种动静。来的是周秉义的‘清道夫’,假特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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