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突然想起昨天陈总工说的话——“她爱这个国家,爱这片海,爱到愿意把自己变成船,变成鱼,变成海的一部分。”
“所以‘蛟龙二号’……”她看向窗外的码头。
“用了你太姑奶奶的技术,也用了她的血。”陈总工说,“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一个能和她血脉共鸣的驾驶员。”
他看着林凛:“就是你。”
林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怕了?”陈总工问。
林凛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陈总工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我当年也怕,你爷爷也怕,你太姑奶奶……她也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重新坐下,翻开另一本笔记:“今天先不学深的,学点基础的。来,我教你认图。”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总工教林凛认潜艇的结构图。哪些是动力舱,哪些是控制室,哪些是生活区,哪些是逃生舱……图纸很复杂,线条密密麻麻,但林凛学得很快。
她发现,这些图纸和她前世在医院看的解剖图有点像。心脏对应动力舱,大脑对应控制室,血管对应管道系统……人体就是一艘精密的潜艇,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再看图纸就清晰多了。
“不错,有点天分。”陈总工难得夸了一句,但很快又板起脸,“但光认图不够,还得会算。潜艇下水,每个零件的承压,每根管道的流量,每度电的消耗,都得算得清清楚楚。差一点,就是人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算盘,推给林凛:“会打不?”
林凛摇头。前几世她用计算器用惯了,算盘只在博物馆见过。
“学。”陈总工说,“从今天起,每天学一样。今天学认图,明天学算数,后天学物理,大后天学化学……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了,我再教你更深的东西。”
林凛看着那算盘,珠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太姑奶奶用过的。”陈总工说,“她当年学算数,打得比我还快。”
林凛伸手摸了摸算盘,木框温润,珠子冰凉。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陈总工站起身,“下午跟你依伯去码头,看看真的船是什乇样的。光看图纸不行,得摸到实物。”
林凛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陈爷爷,我太姑奶奶她……长什乇样?”
陈总工愣了一下,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相框,擦了擦,递给林凛。
是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发黄了。照片里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碎花旗袍,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榕树下,笑得很灿烂。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是她十八岁那年照的。”陈总工的声音很轻,“那会儿她刚考上医学院,高兴得什么似的,非要照张相寄回家。”
林凛看着照片里的姑娘。真像依伯说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自己很像。
“她后来……还笑过吗?”林凛问。
陈总工沉默了很久,才说:“笑过,但少了。1958年以后,就再没见她笑过了。”
林凛把相框还回去,陈总工接过来,又擦了擦,放回书架最高处,摆得端端正正。
“去吧!”他说。
从陈总工那儿出来,林凛一直没说话。林丕稼也没问,只是牵着她的手,慢慢往码头走。
快到码头时,林凛突然问:“依伯,你见过太姑奶奶吗?”
林丕稼的脚步顿了顿:“见过一次,我十岁那年。她那会儿已经……不太像人了。身上长着鳞片,手指之间有蹼,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光。但她还记得我,给我带了糖,是上海的大白兔,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都捂化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林凛的手紧了紧。
“她跟我说,好好读书,以后造大船,开到深海去,看看海底有什乇。”林丕稼抬头看着天,“我那会儿不懂,就说,深海有什乇好看的,黑乎乎的。她就笑,说,黑是黑,可黑里有光,有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光。”
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干活。吊车“轰隆隆”地响,电焊的火花“刺啦刺啦”地闪,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海腥味。
林丕稼带着林凛上了艘小船,是艘交通艇,平时用来在码头和大船之间接送人的。开船的是个老船工,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
“林工,今天咋有空?”老王头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带侄女来看看。”林丕稼说,“老王,开稳点。”
“好嘞!”老王头发动引擎,小船“突突突”地离开码头。
小船在港池里转悠,林丕稼指着那些大船,一艘一艘给林凛介绍:“那是货轮,运煤的;那是油轮,运油的;那是客轮,运人的……看那边,那是军舰,不能靠太近。”
林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艘灰色的军舰停在不远处,上头挂着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依伯,你开过军舰吗?”林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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