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村子里便响起了争执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将林风从浅眠中惊醒。地窖里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他摸了摸腰间的厨师刀，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被托姆拽着钻出地窖，潮湿的空气里立刻混入了火药味。格雷家的院子里围了二十多号人，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麻布衣裳，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为首的壮汉背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石矛，矛尖闪着冷光，赤裸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随着呼吸贲张，正是托姆提过的狩猎者头目卡伦。他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茬像扎人的茅草，眼神里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锐利。
“村长！您不能信一个外乡人的鬼话！”卡伦的声音像闷雷滚过院子，震得院墙上的干草簌簌掉落，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他往前踏了一步，石矛的木柄在泥地上划出浅痕，“老麦灵早就没救了，昨天夜里雾里的东西闹得更凶，栅栏又被撞坏了两块！再不想办法献祭，咱们全村人都得饿死，或者被那些怪物撕碎！”
他脚边堆着三只捆住腿的野山羊，羊角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羊毛被露水打湿，黏成一绺绺。其中一只小羊羔“咩咩”地叫着，声音细嫩，听得人心头发紧，显然是刚从森林里猎回来的。“用这三只山羊献祭，再让森林收下老麦灵的残躯，说不定还能换点能吃的野果。”卡伦说着，眼神像淬了冰似的扫过林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总比让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瞎折腾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林风刚想开口辩解，格雷却先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老村长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杖，慢慢走到院子中央，木杖每点一下地面，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围观的村民，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都说说，想试试外乡人的法子，还是听卡伦的，去献祭？”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几只山羊不安地“咩咩”叫着，声音里满是惶恐。村民们大多低着头，有人下意识地摩挲着胳膊上被无名食物侵蚀出的红疹——那是一片片凸起的红斑，有的已经被挠破，结着暗色的痂。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交织着犹豫与不安，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几个蜷缩着的身影上。那是村里最早因吃无名麦病倒的人，此刻正靠着土墙虚弱地咳嗽着，胸腔起伏微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
“献祭……”一个瘸腿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上次献祭换来的野果，吃了照样头晕，我家老头子就是那时候病倒的。要是……要是林风能让老麦灵好起来……”
“妇人之仁！”卡伦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柴堆，干柴滚动发出哗啦的响声，“老麦灵要是能好，三个月前怎么就蔫了？这外乡人穿得花里胡哨，一身白皮嫩肉，哪像能吃苦的？说不定是迷雾那边派来的奸细，想让咱们断了最后一点活路！”
“我不是奸细。”林风往前站了一步，腰间的厨师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刀鞘与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只是想试试。给我三天，不，只要两天。”他看向格雷，眼神坚定，“让我用草木灰调调土，松松土，好好照料它。要是两天后老麦灵没好转，你们再献祭也不迟，我绝无二话。”
卡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用烧火的灰？你当老麦灵是灶台上的糊糊，撒点灰就能变味？我看你根本不懂食灵！它们是有灵性的，要么顺从森林，要么就会被抛弃！”
“我懂食材。”林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锥刺破浓雾，“不管是你们说的食灵，还是我家乡的植物，活着的东西都得呼吸、喝水、吃养分。老麦灵现在就像个被捂住嘴、捆住脚的人，你不先解开束缚，杀多少山羊献祭都没用——就像人快饿死的时候，拜再多神也不如一块干粮实在。”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村民们开始小声议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漫开。托姆突然跑到院子中央，举起昨天从老麦灵身上落下的那片枯叶，叶片边缘的绿意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昨天林风大哥跟麦灵说话，它真的动了！还帮我们打跑了腐叶兽！叶片抽在那怪物身上，它都怕了！”
“小孩子懂什么！”卡伦瞪了托姆一眼，眼神凶狠，吓得少年往后缩了缩脖子。他刚想再说什么，格雷突然重重地敲了敲木杖，“笃笃”的声响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就按林风说的办。”老村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两天。两天后老麦灵要是还没好转，叶片没再多出半分绿，再议献祭的事。”他看向卡伦，目光锐利了几分，“这两天，你带人看好村子，修补好栅栏，别让雾里的东西闯进来，耽误了正事。”
卡伦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狠狠瞪了林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他转身摔门而去，木门撞到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几只山羊被他的手下拖走时，发出绝望的哀鸣，听得人心头发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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