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暗下去之后,耳朵里的嗡鸣声还在持续。
楚风松开话筒,手指离开塑料壳时才发现,刚才握得太紧,指甲在话筒上掐出了几道白印子。他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两秒,好像那是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指挥所里的欢呼声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交谈声。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人真在听别人说什么——大家都还陷在刚才那几十秒里,没完全爬出来。
老谢从楚风身边挤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也没道歉,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扑到通讯台前:“数据!快看回传数据!”
小杨已经把第一波数据打出来了。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的一条,拖到地上。老谢抓起纸带,手抖得厉害,纸带哗啦哗啦响。
“多少?”楚风听见自己问。声音还是哑的。
老谢眯着眼看那些数字,看了半天,突然嘿嘿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像漏气的风箱:“接近……接近预期值!当量……够了!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卷纸带,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坐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楚风没去扶他。
他转身,撩开防辐射门帘,走出了地下掩体。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
冷的。
带着一股怪味——臭氧的刺鼻味,混合着灼烧沙石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被极端高温熔过之后的那种味道。有点像焊枪烧过铁板,但又不完全像。更腥,更重。
天已经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楚风记得进掩体时天还是黑的。但爆炸的强光太烈,把黑夜直接撕开了。现在天光从东方漫过来,是那种惨白惨白的亮,不像平常的晨光。
他抬起头。
蘑菇云还在。
比刚才更高了,也更散了。顶部在平流层被风吹开,像一把巨大的、灰白色的伞。云体还在翻滚,但速度慢下来了,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云的边缘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的光晕。
真大啊。
楚风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大得……不真实。像有人在天上画了一幅画,画得太夸张了。
他听见脚步声。
孙铭跟出来了,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团座,水。”
楚风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喉咙里滚下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他仰头灌了大半壶,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军装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人都没事吧?”他问,眼睛还盯着那朵云。
“目前没有伤亡报告。”孙铭顿了顿,“但辐射监测队已经出发了。林医生……林副院长带的队。”
楚风点点头。
他想起林婉柔。想起昨天在招待所,她看着沙枣枝的那个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几辆吉普车从观测点方向开回来,卷起一路黄尘。车还没停稳,人就往下跳。都是基地的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医疗队的。
他们跳下车,也不管什么辐射不辐射了,就那么往爆炸方向跑。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得太急,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他也不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冲着蘑菇云的方向,双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抖。
楚风认出来了——那是负责最后阶段炸药装配的小李,才二十二岁,陕西兵,平时不爱说话,就爱摆弄那些雷管。
现在他跪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
更多的人围过来。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互相捶肩膀,有人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天,看那朵渐渐散开的云。没人组织,没人指挥,就这么自发地聚在掩体外面的空地上。
楚风看见小王了。
她还穿着那身被汗浸透的军装,怀里抱着个铁皮箱子——钱教授的那个箱子。她没跟别人挤,就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离得远远的,抱着箱子,看着云。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笔记本,一摞一摞的,用细麻绳捆着。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着。
小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风刮过来,吹得书页哗啦哗啦响。她用手按住,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蘑菇云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楚风听不见。
但看口型,好像是:“老师,您看。”
就这三个字。
说完,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箱子,合上盖子,抱起来,转身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一个人,抱着箱子,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
楚风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一排平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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