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是碎雪,是漫天漫地的鹅毛,裹着北方腊月里最烈的朔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拍打着地牢上方的青瓦。瓦缝里残存的积雪被风卷得四散,又簌簌落下,连半分暖意都透不进来,反倒把这本就阴曹似的地方衬得愈发森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咣——”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骤然合拢,那声闷响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来回激荡,像钝刀在枯骨上慢慢刮擦,又涩又疼,带着能穿透耳膜的震颤。我被两个身着灰布军服的卫兵推得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手腕脚腕上的铁镣拖在粗糙的石面上,“哗啦——”一声脆响,硬生生把我从尚有烟火气的人间,拽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铁镣与石板摩擦的火星,在昏暗里一闪而逝,像极了我此刻渺茫的生机。
牢房小得可怜,不足六步见方,转身都要小心翼翼。青砖墙面常年渗水,潮乎乎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爬过膝盖,缠上腰腹,最后钻进胸腔,冻得人肺腑发紧。墙缝里爬着些黑灰色的潮虫,一拱一拱地钻进钻出,肥硕的身子在潮湿的墙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是这地牢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见惯了血腥与绝望。
过道里悬着一盏破旧的煤油灯,灯芯短得快要燃尽,火苗有气无力地抖着,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墙影幢幢,像一个个吊在半空的鬼影,又像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更夫,随时都会栽倒熄灭。昏黄的光勉强照进牢房,落在墙角那滩乱草上——草叶早已枯黄发腐,结成一绺一绺的,上头的血迹层层叠叠,新旧交织,暗红的印记渗进地砖的纹路里,像谁用针线一针针绣上去的绝望花纹,触目惊心。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铁镣勒得踝骨生疼,像是硬生生嵌进了骨头缝里,酸胀的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蔓延至整个小腿。身上的怀表早被搜走了,那是爹临终前塞给我的念想,表盖背面刻着的“平安”二字,如今怕是早已落进了哪个卫兵的口袋。万幸的是,娘临终前塞给我的一枚铜纽扣还在,我藏在衣缝最深处,被体温焐得温热。
我悄悄伸出手,指尖穿过破旧的衣料,捏住那枚纽扣。纽扣表面因常年佩戴而变得光滑,边缘却还带着些许粗糙的纹路,熟悉的触感传来,像是娘的手轻轻按在我的指尖。我闭上眼睛,心里一遍遍默念:娘,保佑我,再飞一次。就这一次,飞过这牢笼,飞过这刀山火海,把该送的东西送到,把该报的仇记牢。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皮靴踏在石头过道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步都沉稳得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像重锤敲在心头。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孙传芳。我深吸一口气,把脚踝的疼、心里的恨,还有那点转瞬即逝的脆弱,都一并咽进肚子里,扯了扯嘴角,把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挂在脸上。
我李三,是江湖上有名的“燕子”,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燕子可以折翅,可以受伤,但不能哑喉,不能喊疼;可以被困,可以落网,但不能露怯,不能认输。这是我踏入江湖那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灯影骤然剧烈晃动了一下,伴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牢门被拉开了。孙传芳披着一件黑呢大氅,领口和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像撒了一层碎盐。他手上戴着一副雪白的丝质手套,与这肮脏潮湿、满是血腥气的地牢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刻意的精致与残忍。
他手里提着那架黄铜望远镜——我认得,就是这架望远镜,镜筒上曾被我用子弹擦出一道深沟,那是上次交手时,我给这老狐狸留下的“纪念”。如今,那道深沟竟用银漆细细涂平了,像给丑陋的伤疤贴了层金箔,可笑又可憎。
“李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耳膜发疼,“听说你要偷我的眼睛?”他扬了扬手里的望远镜,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光,“眼睛在此,过来拿。”
我抬起手腕,故意让铁镣碰撞着发出“哗啦”的脆响,晃了晃胳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大帅客气了,李某手短,够不着这金贵的东西。再说了,偷来的眼睛,看东西怕是会模糊,李某可不要。”
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像看一只跳梁小丑。他回头冲身后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铺着暗红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图——正是江北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一个箭头都关乎着无数人的性命。
孙传芳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图面,“啪、啪”两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施舍般的傲慢:“真迹在此,可你猜猜,这是真,还是假?”
我眯起眼,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图角盖着一枚德文钢印,印泥鲜红得刺眼,却带着一股新鲜的油味,显然是刚盖上去没多久的。我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早有准备,弄了多套赝品,就是想引着我们这些人前赴后继地送死,好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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