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北境,寒风如刀。
车轮碾碎了结冰的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是一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队伍。
数百辆大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
车辙印深陷,显然车上装载的,并非寻常杂物,而是沉甸甸的金银、布匹与粮食。
这是冀州四大家族给后辈的财货。
也是他们复兴的希望。
队伍最前方,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个神色阴鸷的男子。
他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审配,字正南。
审家庶出长子,却也是这支逃亡队伍实际的主心骨。
“再快点。”
审配勒住缰绳,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些哭哭啼啼的妇孺和少爷们。
“不想死在张角手里,就别喊累。”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
后方烟尘滚滚,一骑快马疯了般冲入队伍。
“报——!”
信使滚落马鞍,连滚带爬地冲到几位管事面前,手中高举着一封沾满泥水的信笺。
“邺城急报!邺城急报!”
队伍瞬间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盯着一张催命符。
审配眉头一皱,策马回旋,一把夺过信笺。
撕开火漆。
一目十行。
仅仅看了几眼,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谋士,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张角如此手段……”
“跟强盗何异?”
审配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信纸被捏得咔咔作响。
“正南兄,出什么事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田丰,字元浩。
田家嫡子,生得面容方正,一脸正气。
他见审配脸色不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审配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了过去。
田丰接过一看,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八成家产……”
“嫡长子为质……”
“若不从,恐有灭族之祸……”
田丰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家主……父亲他……”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凑上前,看清信中内容后,瞬间炸了锅。
“爹还在邺城!”
“张角要杀我爹!”
“不行,我们得回去!把钱送回去,还能救爹一命!”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队伍中蔓延。
那些原本就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此刻更是六神无主,哭爹喊娘,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审配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接斩断了路旁的一棵枯树。
“谁敢回头,我现在就斩了他!”
场面瞬间死寂。
众人惊恐地看着杀气腾腾的审配。
田丰红着眼,怒视审配:“正南!你这是何意?”
“那是我们的生父!是家族的族长!”
“如今他们身陷虎狼之穴,命悬一线,我们身为子嗣,岂能坐视不管?”
“不管?”
审配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回去?”
“拿什么救?”
“就凭这几百车死物?”
审配用剑尖指了指那些装满财货的大车。
“张角是什么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饕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道!”
“他要的不是钱,是命!是把我们这些世家连根拔起!”
“你们现在回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不仅救不了人,连这最后的复兴资本,也会白白送给那个妖道!”
田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审配的手指都在颤抖。
“审正南!你这冷血之徒!”
“为了些许钱财,你竟然连生父的性命都不顾了?”
“枉你读圣贤书,你的孝义何在?你的良心何在?”
面对田丰的指责,审配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良心?”
“在乱世,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收剑回鞘,目光看向北方苍茫的天际。
“元浩,你太天真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对于家族而言,这‘地’,就是邺城的祖宅,是那些带不走的名声和虚妄的孝道。”
“而这‘人’,不是那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而是我们!”
“是我们手里这几百车足以让我们东山再起的财富!”
审配的声音冰冷刺骨,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理智。
“父亲他们既然留在了邺城,就是弃子。”
“他们的死,是为了换取我们活!”
“只要我们带着这笔钱到了幽州,招兵买马,依附刘虞。”
“三年五载,我们就能杀回来!”
“到时候,斩下张角的头颅祭奠先祖,那才是真正的大孝!”
“现在回去送死,那是愚蠢!是断绝家族香火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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