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手指。
但不是我想象中的、婴儿那细嫩小巧的指头。
这截手指粗大得多,皮肤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已经发黑的污垢。这是一根成年男人的手指,而且,是从中指或食指的第二个指关节处断开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或咬断的,已经有些萎缩、变色,浸泡在胃液里,显得更加污浊。
最让我血液瞬间冻结、呼吸骤停的是——
这截粗大的、可怖的断指上,套着一枚戒指。
一枚很旧、很薄,几乎嵌进浮肿皮肉里的银戒指。
戒指的样式简单到近乎粗糙,上面似乎曾有过一点纹路,但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可我记得它。我怎么会不记得?
三年前,父亲进山那天早上,就是戴着这枚戒指。母亲给的,他几乎从不离手。
我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跪在一堆兔子的血肉和内脏中间,捏着那截不属于我儿子、却分明属于我父亲的断指。银戒指冰冷的触感,透过污血和黏液,死死抵着我的指尖,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直直刺入我的骨髓深处。
小杰的哭声,周薇的抽泣,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所有声音都褪去了,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缓慢旋转的灰白。只有我手中那截断指,和那枚银戒指,在眼前不断放大,清晰得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又模糊得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
我慢慢抬起头。母亲正看着我,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的、碎裂的惊恐。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落在那枚戒指上,然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断掉的声音,整个人向后软倒下去。
“妈——!”
我的声音干涩嘶哑,不像自己的。我下意识想冲过去,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周薇抱着小杰,也转过头。她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看到了那枚戒指。她脸上的悲痛和焦急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迷惑和骇然的恐惧。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断指处的血透过层层布条渗出来,可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死寂中弥漫开来的、比肉体疼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哭声变成了断续的、惊恐的抽噎。
我的大脑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无法思考。父亲断指上的银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只兔子的肚子里?这只兔子,是母亲去年弄来的“吉利”的白兔。父亲失踪在山里,三年,音讯全无,只找到一只鞋。而此刻,他身体的一部分,以这样一种荒诞、血腥、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家院子的兔笼旁,出现在我为了救儿子而制造的屠场中央。
兔子吃了小杰的手指,我杀了兔子,却找到了父亲的手指。
一个可怕的、毫无逻辑却死死攥住我心脏的念头,如同深水下的恶鬼,缓缓浮出——
这截手指,在三年前,或者更早,是不是也曾像小杰的手指一样,被这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咬断、吞下?
这只兔子,到底是什么?
母亲昏迷前的眼神,那空茫碎裂的惊恐,不仅仅是因为孙子的惨剧,不仅仅是因为我血腥的杀戮。她认得那枚戒指。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默……”周薇的声音在颤抖,她紧紧抱着小杰,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那……那是什么?戒指……爸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从手中污秽的断指,移向地上那摊兔子的残骸,移向母亲瘫倒的身影,移向笼子上、泥地上、我身上、周薇和小杰身上……到处都是的、新鲜和陈旧混杂的、暗红发黑的血迹。
年三十下午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厚重的乌云遮住。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冷风穿过院子,卷起地上带血的兔毛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极了昨夜我梦中听到的、竹林里的絮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远处,抑或是极近处,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断指处的剧痛似乎终于穿透了最初的麻木和震惊,小杰爆发出新一轮更猛烈、更无助的哭嚎,尖利地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我,捏着父亲遗留的断指和戒指,跪在血泊之中,只觉得一股比腊月寒风更加刺骨的冰冷,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我的灵魂都冻僵了。
这年,恐怕是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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