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叶尘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他说的别的线索,指的是警犬。
一共有六条警犬,清一色的德国牧羊犬,毛色油亮,眼神锐利。训导员牵着它们从指挥部出发,沿着青龙山的登山口逐步向深处搜索。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它们的背影消失在林线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我想跑过去,跟在那几条狗后面,一头扎进那片吃掉了我的时间、我的记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的山林里。
但我没有动。我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的身体在拒绝那片山林。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离那里远一点。那片山林不只是让我失联了六年——它是把我从时间里连根拔起,然后像扔一块石头一样把我扔到了六年后的今天。
傍晚六点,叶尘的手台响了。
那是搜救开始后收到的第一声响动。手台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噪音切割成碎片,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两个词。
“发现……男孩……”
叶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震惊、有困惑、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根针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没有多说什么,抓起手台,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我跟在后面跑,腿上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但我顾不上这些。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到了一处山坳。
那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被巨大的松树围成一个半圆形。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风吹过来的时候,布条像无数条舌头一样在空中翻卷。树根处放着一排石头,大小不一,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字,但我站得太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人群围着那棵老槐树站成了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训导员牵着的那条德国牧羊犬蹲在人群中间,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贴着脑袋,全身在发抖。一条警犬是不应该发抖的,但它们也是动物,动物比人更敏感,它们能闻到人闻不到的东西。
我推开人群,挤进去。
地上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蓝色卫衣,那衣服太大了,袖子盖过了手指。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一小截下巴尖尖的,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头发长得很长了,耷拉在肩膀上,发梢上缠着几片枯叶。
“小杰?”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猫。
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是小杰的脸,但是被拉长了,被拉长了整整六年。他的下巴变得棱角分明了,颧骨高了,眉骨的弧度从圆润变得锋利。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圆,眼尾微微上挑,和小杰一模一样。但他看起来至少十一岁了。
“爸爸。”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划开一块丝绸。那不是五岁孩子的声音,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开始变声之前的最后一刻,那种介于童声和成人之间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抖得太厉害了,伸了好几次才碰到他的肩膀。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手心,硬邦邦的,像两根生锈的铁棍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太瘦了,比我记忆中瘦了太多。但我记忆中那个五岁的小杰,那个坐在安全座椅里挥舞着熊猫饼干的小杰,和眼前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到底是同一个人吗?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腿很长,垂在我的腰侧,我感觉到他的小腿在轻轻踢动。他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甜的,但不是糖果那种甜,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像树脂,像松香,像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山林还没有人类踏足时,空气里弥漫的那种味道。
叶尘走过来,蹲下,看着我怀里的男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个警长的手不应该发抖。
“孩子,你妈妈呢?”叶尘问。
小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妈妈在树里面。”
我抱着小杰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槐树。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穿过松树间的缝隙,打在树干上,那些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条从树里长出来的舌头,在向这个世界传递一个只有它们才知道的信息。
我走过去,走到树根前。
那些石头上刻着的字,我看清了。
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我能认出来,有些不能。但最上面那块石头,最大、最旧、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如镜的那块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林潇潇”。
我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石头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那天晚上,我们从那片山坳里撤了出来。搜救队继续留在山里,他们说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被找到。我抱着小杰坐在指挥部的帐篷里,帐篷外面有人在打卫星电话,有人在调取更早年份的失踪人员档案,有人在翻查那棵老槐树的地质年代。
小杰睡着了。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贴在脸上。睡着的他看起来不像十一岁,甚至不像五岁,他看起来像一个永远停留在某个时刻的孩子,那个时刻不在时钟上,不在日历上,不在任何人类的计量单位里。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他的照片。碎掉的屏幕上,日期还显示着2026年6月3日。
但我注意到一件小事。
日期旁边,农历的显示是“四月十七”。
2026年6月3日,不是四月十七。
日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2026年6月2日是农历四月十七,6月3日是农历四月十八。
我猛地抬起头。叶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帐篷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我今天下午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也看到了。
因为我的手机屏幕上,日期还是6月3日。
但农历,是四月十七。
它停在四月十七。
它和我的妻子、我的时间、我被那座山吃掉的那六年一样,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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