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冷静下来细想，那些话根本不是一个孤独症孩子能说出来的，逻辑太清晰，语气太连贯。
“可能是山里的回声，加上疲劳产生了错觉。”女医生给他做了简单检查，“心率很快，你需要休息。”
但许乐坚持那个位置可能有线索，老杨用绳索固定后，冒险到崖边查看，回报说崖壁上只有藤蔓和苔藓，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希望再次破灭。
当天傍晚，搜救指挥部接到噩耗：周小阳的遗体在苍山北麓一处山涧中被发现。
那个位置，距离许乐第二天搜寻时经过的地方，只有一百米。
一百米。
得知消息时，许乐正在临时营地啃压缩饼干。
他愣了几秒，然后冲向帐篷外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早上喝下去的蛋白粉，但他一直吐到胃部痉挛。
那天晚上他去了发现遗体的地方，孩子已经被运下山，山涧边还拉着警戒带，几个警察在拍照取证。
手电光照在潮湿的岩石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许乐站在那里，突然想起第二天搜救时的情景。
那天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十五公里，到这个位置时，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
他曾在这附近喊过周小阳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带队的老乡说前面路不好走，建议折返，他就跟着队伍离开了。
如果当时他坚持再往前找一百米呢？
如果他不嫌累，不盲目听从安排呢？
如果……
“许老师，回去吧。”一个警察走过来，“不怪你们，山这么大，谁也没想到孩子会走到这里。”
许乐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全是周小阳的样子，那个很少笑，但有一次因为看到一只蓝色蝴蝶而眼睛发亮的孩子。
搜救结束后，许乐病倒了。
高烧持续了三天，退烧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搬回教师宿舍，但无法正常工作，一闭眼就是苍山的树林、土包、悬崖。
还有梦里那个白衣女人。
“都怪你……”女人在梦里说，她的脸始终模糊，但声音清晰刺耳，“如果你当时听我的，你就能找到那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你害的。”
许乐在梦中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不过没关系……你快来，孩子在我这里……你是不是很自责？很想找到他？很快就能见到了……你很痛苦是不是？死了就好了……”
第四天凌晨，许乐被剧烈的摇晃惊醒。
三个室友脸色惨白地围在床边。
下铺的刘浩手里拿着水果刀，声音发抖：“许乐，你刚才……拿着这个站在我床头……”
许乐茫然地看着他们，又看看那把刀，他毫无印象。
“你还开了门，说要去找孩子。”另一个室友指着敞开的宿舍门，“我们拉你都拉不住，力气大得吓人。”
梦游。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许乐头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敢睡觉，每天睁眼到天亮。
但只要稍微打个盹，就会立刻陷入那个山林梦境，然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行动，爬窗户、去厨房、试图上顶楼天台。
室友们终于受不了了，刘浩悄悄联系了许乐的母亲。
母亲从老家赶来那天，许乐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睛收拾了他的行李。
“妈带你去看看。”她只说了一句。
他们去了邻县一个偏僻的村子，找到了一个姓吴的老人。
村里人都叫他“吴师傅”，据说懂一些“事”。
吴师傅的屋子很暗，他看了许乐一眼，就让母亲和其他人都出去，关上了门。
“你应该感谢土地公公。”吴师傅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许乐愣住了，“要不是他护着你，你在苍山早就没命了。”
许乐想起第二次悬崖边那个苍老的男声：“醒过来！”
吴师傅突然冷哼一声，盯着许乐身后的空气：“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跟着他？”
许乐背脊发凉，他感觉屋子里温度骤降。
吴师傅从里屋拿出一个鸡蛋，让许乐握在手里躺在床上。
许乐照做了，刚躺下，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那个鸡蛋还在他手里，蛋壳变成了灰黑色，像被烟熏过。
“吃了它。”吴师傅递过来一碗清水。
许乐剥开蛋壳，里面的蛋白是正常的白色，但蛋黄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他强迫自己吃下去，味道很正常，甚至有点清香。
吴师傅开始用一根桃木棍敲打地面，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音节古怪拗口，许乐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头脑逐渐清明，连月来压在心口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些。
“好了。”吴师傅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听见的那个女人，是山里找替身的。第一次是你同事拉了你一把，第二次是土地公公推了你一把。至于那个孩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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