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昼,总是静得发沉。
守业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昏睡里。
眉头紧锁,呼吸轻浅。
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药物让他昏沉,病痛耗着他的力气。
清醒的时刻,少得可怜。
有时只有几分钟,有时,只是睁眼一瞬。
可每一次,他费力掀开眼皮。
目光落下去,第一个认出来的,永远是晚晴。
从没有一次,认错过。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病房。
晚晴依旧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的薄皮。
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旧物。
忽然,守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晚晴立刻绷紧了神经。
“守业?”
她声音放得极轻,怕惊到他。
守业眼皮颤了颤。
很慢,很吃力。
终于,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光线刺眼。
他却没有丝毫迷茫。
没有问“你是谁”。
没有茫然四顾。
只是一看见晚晴的脸,
浑浊的眼底,就轻轻亮了一下。
“晚晴……”
他开口,声音干哑得像磨砂。
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
晚晴的心,瞬间一软。
又一酸。
“我在。”
她连忙凑近,“我在这儿。”
守业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
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你……一直在?”
他喘着气,轻声问。
晚晴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嗯,一直都在。”
“一步都没走。”
守业干裂的嘴唇,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极浅、极虚弱的笑。
“我就知道……”
“一睁眼……看见是你……我就踏实了。”
晚晴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刚醒,累。”
守业却不肯闭上眼。
依旧固执地看着她。
像要把这几十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我刚才……做梦了。”
他慢慢说。
晚晴放轻声音:“梦见什么了?”
“梦见……海边的木麻黄树。”
“梦见下雪……落在沙滩上。”
“你就坐在我旁边……跟现在一样。”
晚晴的鼻尖,猛地一酸。
“我记得。”
“我也记得那天。”
守业的手指,用力回握了她一下。
力气很小,却很认真。
“我好几次……醒过来……都看不清人。”
“听不见声音……”
“可只要……你一说话……我就知道是你。”
晚晴强忍着哽咽,轻声问:
“真的?”
“真的。”
守业点头,眼神无比认真,
“你的声音……我忘不了。”
“你的样子……我刻在心里。”
晚晴别开一瞬,轻轻吸了口气。
她怕自己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医生说……你清醒的时间不多。”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疼。
守业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我每次醒……都能看见你。”
“这就够了。”
“别人……我有时候认不出。”
“儿子……儿媳……我都要愣一会儿。”
“只有你……”
“一睁眼,就认得。”
晚晴终于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守业……”
“晚晴,”他打断她,语气轻却坚定,
“就算我糊涂了……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不会忘了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病房里。
却重得,砸在晚晴心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
硬撑了大半辈子。
离婚后,她不哭、不闹、不示弱。
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听着病床上虚弱的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就塌了一角。
“你别说话了……”
她声音发颤,
“再歇一会儿。”
守业却不肯停。
像怕下一秒睡过去,就没机会说了。
“我怕……我来不及说。”
“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
“我得告诉你……”
“我认得你……”
“一辈子都认得。”
晚晴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你一睁眼就看见我。”
“我也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睁眼。”
守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地想抬手,去擦她的泪。
可胳膊太沉,太无力。
只能轻轻动了动指尖。
“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他小声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晚晴立刻摇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能守着你,能让你一睁眼就看见我。”
“是我愿意的。”
守业放心了,轻轻舒了口气。
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她。
“晚晴……”
“嗯。”
“真好……”
他轻声说,
“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晚晴再也忍不住,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她连忙侧过头,悄悄擦掉。
可守业还是看见了。
他心疼地皱起眉。
“别哭……”
“我会好好的……”
“我多醒几次……多看你几眼。”
晚晴吸了吸鼻子,回头对他笑。
笑得温柔,又心酸。
“好。”
“你多醒一会儿。”
“我一直陪着你。”
阳光慢慢移动。
病房里安安静静。
守业的清醒,依旧短暂。
没过多久,疲惫再次涌上来。
他眼皮越来越沉。
可最后闭上眼前,他还在看着她。
轻轻呢喃:
“晚晴……我认得你……”
“一直认得……”
晚晴握着他渐渐放松的手,眼泪无声落下。
他清醒的时间那么少。
少得让人揪心。
可每一次睁眼,都能第一时间认出她。
这一辈子,他们错过、怨过、分开过。
可到了最后,刻进骨血的,还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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