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坐在床沿,指尖刚触到守业微凉的手背,就被他轻轻攥住了。
病房的白墙晃得人眼晕,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像极了当年龙滩边那阵裹着细沙的风,冷得钻心。
守业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砸在她心上:“晚晴,你终于懂了。”
她偏过头,睫毛颤了颤,没说话。眼眶却先一步红了,像被岁月揉皱的纸,摊开在这张病床上。
懂什么?
懂他藏在皱纹里的愧疚,懂他深夜咳到喘不过气时,还在盯着旧照片发呆的模样,懂他用一辈子的沉默与隐忍,去偿还二十岁那年,脱口而出的那句“不过了”。
二十年前的龙滩,也是这样的傍晚。
木麻黄树的叶子被夕阳烤得发烫,她抱着刚满岁的晓宇,站在沙滩上,看他和朋友喝酒划拳。海风卷着浪拍过来,打湿了她的衣角,也打凉了她的心。
她走过去,把孩子递给他,声音发哑:“守业,你看看孩子,看看这个家。”
他当时正喝到兴头上,一把挥开她的手,酒瓶“哐当”砸在沙滩上,琥珀色的酒液混着沙子,糊了一地。
“家?”他笑得嘲讽,眼里却藏着没说出口的烦躁,“天天柴米油盐,有什么意思?我要的不是这个。”
她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被吓哭,哭声刺破了傍晚的喧闹。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少女时代就认准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满身的浮躁与不甘。
“那你要什么?”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回答,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没回头。
那一夜,她抱着晓宇,在龙滩的礁石上坐了半宿。海浪拍打着礁石,像在替她哭。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像她当时的心,拼不回原样。
后来,他变了。
忙着应酬,忙着赚钱,忙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前途”。家成了旅馆,孩子成了牵挂,她成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她不是没怨过。
怨他的缺席,怨他的冷漠,怨他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她也曾摔过他的酒杯,吵过闹过,甚至说过“离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晓宇,因为这个家,更因为她心里,还藏着一丝没熄灭的执念。
她总觉得,他会回头的。
就像小时候,他偷摘了邻居的龙眼,被父亲追着打,哭着跑回家扑进她怀里,说“再也不敢了”。
就像青年时,他出海捕鱼遇上海难,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上岸第一句就是“想回家,想你做的鱼丸汤”。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他没有。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忙,把“家”这两个字,抛在了脑后。
直到晓宇长大,结婚,生子。
直到小孙女出生,奶声奶气地喊她“奶奶”,抱着她的脖子撒娇。
直到她整理旧物,翻出了那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里,有她和他的第一张合影,在龙滩的沙滩上,他笑得眉眼弯弯,把她圈在怀里,背景是湛蓝的海和漫天的晚霞。
有晓宇蹒跚学步的样子,他蹲在一旁,举着相机,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还有一张,是晓宇婚礼那天,他喝多了,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晚晴,对不起”。
那时候,她没在意。只当是他老了,喝多了说胡话。
直到现在,她才懂。
他不是喝多了才说,而是憋了一辈子。
守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咳了几声,声音依旧轻柔:“当年我年轻,不懂事。觉得外面的世界精彩,觉得你守着那点烟火气,没出息。”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忙着赚钱,忙着闯事业,想着等成功了,就回来陪你。可等我真的站在高处了,才发现,我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晓宇的家长会,我没去过几次。他生病发烧,是你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他上学被欺负,是你连夜赶过去道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悔意,“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我想弥补,可你不给我机会。”
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不给你机会。”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以为你会懂,我以为,等你累了,你就会回来。”
“我懂的。”守业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回忆,“我只是太倔了。总觉得男人要闯天下,总觉得等我功成名就,就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忘了,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三餐四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他出海晚归,海面结了薄冰,他踩着冰回家,看到她在厨房里煮姜汤,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想起晓宇考上大学那天,她红着眼眶,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念叨“在外要照顾自己”,他站在一旁,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只憋出一句“好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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