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正月十一日,辰时的阳光斜斜切开薄雾,福建会馆的青石板上还凝着薄冰,檐角悬着的“天后圣母”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会馆后堂比前堂更显私密,檀香与海腥气交织,案上供着妈祖神像,香炉里三炷清香燃得正稳。
朱由校一身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颌下粘了三缕山羊胡,手里攥着个黄铜罗盘,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风水先生“张铁嘴”。王安扮作随行老仆,捧着个旧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趋吉避凶”,袖口暗揣两锭做旧的“万历内帑”银。
“林掌柜,这宅子的财位在东南巽位,正对闽江入海口,商船归港必过此位,难怪您老生意兴隆啊!”朱由校指尖在罗盘上虚划,目光却扫过堂内挂着的海图——泉州港、平户港的位置用朱砂圈出,航线旁注着极小的“十三行”字样。
掌柜林茂才是个精瘦中年人,颧骨高耸,耳后有颗朱砂痣,正是许显纯密报中李旦京中账房的标记,正捧着茶碗,眼神里带着三分警惕七分好奇:“张道长从广东来?怎知我这会馆的朝向合风水?”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底的“旦”字暗纹——那是李旦商号的标记。
“贫道去年在潮州帮‘裕昌号’看仓库,他们东家与您是同乡,说京城福建会馆有位林掌柜,掌着海上的‘通天路’,贫道特来叨扰。”朱由校这话半真半假,裕昌号确是李旦在宁波的分号,用同乡关系拉近距离,恰合福建人重乡谊的特点。
王安适时递上一张黄纸:“我师父算出今日有贵人相冲,特备了‘平安符’,林掌柜摸摸,沾沾福气。”黄纸边缘粗糙,带着香火熏过的焦痕,正是福建民间信奉的“妈祖符”。
林茂才接过符纸的瞬间,朱由校指尖看似无意地在他手背上一触。收心盖的凉意如发丝般钻入,三丈内的檀香气息仿佛都凝了一瞬——他刻意放缓了精神渗透的速度,用罗盘转动的“咔嗒”声掩盖意识波动。
“掌柜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口发闷?”朱由校盯着罗盘指针,语气带着玄虚,“这是‘水煞冲宅’之兆啊!您八字属火,海上行船属水,水火相克,怕是近期有船走得不顺?”
指令随着话语悄然烙印:“近半月从平户港来的船,带货了吗?有几艘?船上装的什么?宁波裕昌号的许心素,最近有信吗?”
林茂才捏着符纸的手猛地一僵,眼神闪过一丝空洞,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说话时多了几分不自觉的坦诚:“道长神了!前儿个确实心闷——上月从平户港来的三艘船,到宁波就被巡海营查了,说是‘夹带私货’,扣了两天才放,耽误了行程。”他呷了口茶,像是在说寻常事,“船上能有啥?无非是些苏木、胡椒,还有日本的倭刀,都是正经买卖。许掌柜?没信来,他忙着在厦门装货呢,说是要运五十匹杭绸去吕宋。”
话刚说完,林茂才忽然皱起眉,盯着手里的符纸喃喃:“我……怎么跟你说这个?”他明明该提防这来路不明的风水师,却像倒豆子似的把船运细节说了,心口那股闷意竟真的淡了些。
朱由校将罗盘往案上一放,发出“叮”的轻响,打断他的疑虑:“这就是妈祖符的灵验!您看,说了心事,煞气就散了。”他话锋一转,指向海图,“平户港的船,走的是‘黑水洋’吧?那片海域最近有‘劫煞’,需在船头挂三枚铜钱镇煞,铜钱要用‘万历通宝’,火气重,能克水煞。”
这话暗合李旦船队常用万历旧钱压舱的习惯,林茂才眼中的警惕又松了几分:“道长连这个都知道?确实挂铜钱,只是……最近铜钱不好找,许掌柜让京里多备些,说要带往平户。”
收心盖的反馈清晰传来:他说的是实话,三艘船、苏木胡椒、许心素运杭绸去吕宋,都是实情;但更深的信息如是否带火铳与后金交易并未触及——收心盖的浅层渗透,刚好够到“日常船运”的边界,未触及核心秘密,正合“套话不引起警惕”的目的。
“铜钱好办,我徒弟认识个钱庄掌柜,有批万历旧钱,回头给您送来?”朱由校起身拱手,“今日看宅费就免了,只求掌柜若遇‘水煞’难解,到南城‘张记卦馆’找贫道,保您逢凶化吉。”
林茂才连忙摆手,从怀里摸出碎银递来:“哪能让道长白跑!这点心意……”被朱由校笑着推回:“等您的船顺顺利利到港,再来谢妈祖也不迟。”
离开会馆时,王安低声道:“陛下,他说的三艘船,许显纯的密报里只提了两艘,还有一艘……”
“那一艘,就是夹带私货的。”朱由校扯掉胡须,道袍下的藏青棉袍沾了些檀香灰,“杭绸去吕宋是幌子,十有八九是转售给荷兰人,再换火铳——许心素这步棋,走得够远。”他摸了摸眉心,收心盖的凉意已退,只余下檀香与海腥气交织的复杂气息。
巳时的阳光已暖了些,福建会馆的幡旗依旧飘动。林茂才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场梦,只记得那风水师算得奇准,还有那枚让心口发闷的“妈祖符”,被他小心地揣进了怀里——他不会知道,自己无意中吐露的船运信息,已化作朱由校案头新添的一行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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