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二月十九日,卯初,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朱由校甚至比往日更早起身,尚未更衣便已坐到御案前。红匣奏折被第一时间打开,最上面一封便是徐光启的密奏,字迹透着紧迫:
“陛下圣鉴:新军合练进展顺利,然火器试演耗弹甚巨!昨日仅浙军八百前锋试射鸟铳三轮,便耗铅弹近千斤!通州军器库现存铅料,按此消耗,仅够支撑十日!新军火器为制胜之要,铅弹乃火器之血,断不可缺。臣请陛下速决:或命工部急调,或令晋商采买,需铅弹三万斤以上,刻不容缓!”
朱由校目光一凝。他深知火器是通州新军对抗后金铁骑的核心倚仗,铅弹短缺无异于自缚手脚。没有丝毫犹豫,朱笔饱蘸朱砂,在奏疏上疾批:
“准!着户部即刻从‘内库银’中划拨五千两,命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亲领精干缇骑,持朕手谕,星夜赴晋!联络可靠晋商,不惜溢价,速购上等铅弹三万斤!限五日内运抵通州西校场!延误者,骆养性提头来见!”
批示完毕,他并未停歇,顺手翻开蓝匣中一份稍缓的奏报。是漕运总督的奏章:“广西狼兵前锋约八百人,由土司岑猛之子岑云彪率领,行至南京。彼等欲效浙军前例,请求随漕运船队北上通州,以期速达。”
朱由校略一思索,提笔批道:“准其所请,着漕督妥为安排。另,按浙军抵营犒赏例,从内库‘特赏余银’中预拨五千两,命南京守备太监于狼兵先锋抵埠时即刻发放!不必等其大部队汇合,以安其心,激其锐气。” 这份批示,不仅是对狼兵请求的应允,更巧妙地动用了犒赏浙兵后内库预留的“机动银两”,展现出对资源灵活调度的掌控力,确保不同批次抵达的精锐部队都能迅速感受到皇恩,稳定军心。弹药与赏银,皆是维系新军战力的命脉。
早朝卯正时分,奉天殿内气氛凝重。朝仪过后,兵部左侍郎何宗彦,一位以持重守成着称的老臣,手持笏板出列,声音带着忧虑:
“陛下,臣有本奏。通州新军编练,如火如荼,成效斐然。然臣闻,近日操练之法,强令浙军、真定兵等不同营伍混编一队,朝夕相处,同操同演。兵卒习性各异,来源不同,骤然混杂,恐因口角琐事滋生嫌隙,甚至酿成械斗,非但无益于战力,反生内耗之患!臣以为,莫若遵循旧制,令各营先行分练,待技艺纯熟、军令畅通后,再择期合操演阵,方为稳妥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守旧大臣微微颔首,显然深以为然。
御座之上,朱由校冕旒后的眼神骤然转冷。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等何宗彦退回班列,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何侍郎所言‘旧制稳妥’,朕看是‘旧弊难除’!分练如散沙,合练方成筋骨!戚继光当年练就横扫倭寇的戚家军,靠的难道是让义乌兵、处州兵、台州兵各自为战?不正是打破地域营伍之限,令其‘杂编互校’,同吃同住同操练,方能在战场上生死相托,如臂使指?”
他目光如电,扫视阶下群臣:“朕要练的新军,不是各守一摊、遇敌自保的旧营!朕要的是一支面对建虏铁骑冲锋时,长矛手能如山岳般为身后的火铳手遮蔽箭雨,火铳手能如雷霆般为前方的袍泽撕开裂口,无论来自浙东水乡,还是燕赵平原,皆能血脉相连,同进同退的虎狼之师!混编,就是要磨掉他们的门户之见,铸就一支真正的铁军!何来‘恐生械斗’?若有,严惩不贷便是!军法森严,岂是摆设?”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何宗彦脸色涨红,欲再辩驳,却被朱由校凛冽的气势所慑。
“徐光启!”朱由校不再看何宗彦,直接点名。
“臣在!”徐光启出列躬身。
“将你新拟的‘混编奖惩制’细则,即刻抄发通州新军各营,明日起,一体推行!细则要明:凡演习对抗,同队同功同重赏!演习期间,胜方全员赏钱加倍,负方赏钱减半!战时,则同赏同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让每一个兵卒都明白,他的功勋和性命,都系于身边每一个袍泽身上!散了,就是死路一条!”这道命令,将“同袍之义”与最现实的利益奖惩捆绑,为新军的混编融合注入强大的驱动力。
阶下,兵部尚书李邦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心中暗赞:“陛下深通练兵精要,破旧立新,魄力非凡!”而御史周宗建嘴唇翕动,那句“祖制不可轻改”终究没敢说出口,御座上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辰时的通州西校场,晨雾被震天的号令声驱散。高台上,徐光启的红旗重重挥下!
“列阵——!”
“进——!”
巨大的方阵开始向前推进。今日演练的重点是“火器-长矛协同防御反击”。真定兵组成的前两排长矛手,随着号令,齐刷刷将丈余长的白蜡杆长枪斜指前方,枪尖在晨光下汇成一片冰冷的森林。而刚刚被编入预备队方阵的八百浙军前锋,则在第三排迅速列队,鸟铳上肩,黑洞洞的铳口越过长矛手的肩头,瞄准了百步之外披着破烂棉甲的稻草人靶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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