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战告捷的微醺,尚未来得及在胸腔里完全沉淀、转化为一丝稳固的底气,便被接踵而至的、更冰冷现实的浪潮冲刷得七零八落。明渊站在明公馆书房的窗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日本领事馆请柬的硬质触感,以及更早之前,军统毛人凤那张只印有电话号码、却重若千钧的白色名片所带来的灼烧感。
“深海”的初次出击,如同一枚精准的鱼雷,在暗流汹涌的水下命中目标,证明了其价值,也引来了更多、更危险的注视。日本领事馆的酒会尚未赴约,军统的阴影如影随形,而大哥明楼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所处的并非单向透明的深海,而是一个多方视线交织、步步惊心的雷区。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强行投入棋盘的棋子,在“深海”、“无常”、“明家二少爷”三个格位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肉体。频繁动用系统进行感知、分析和伪装,如同持续超频运转的处理器,即便他初步掌握了“微调”之法,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消耗与拉扯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个独处的寂静时刻悄然蔓延。
然而,命运的激流从不因个体的疲惫而放缓速度。就在他试图消化近期种种,为即将到来的日本领事馆酒会调整心态、预演对策时,一封来自东瀛、措辞恭敬却自带居高临下气场的信函,以一种近乎 ceremonial 的正式方式,被送到了明公馆。
烫金的日文信封,精致的和纸,落款处赫然盖着日本内阁情报部门与军部联合机构的印章。内容是以“藤原拓海”阁下为抬头,正式邀请他前往东京,参加即将举行的“东亚经济共荣研讨会”。信中对他在上海的表现(含糊地指其“促进中日理解”)不吝赞赏,称其为“帝国之友”,希望他能以独特的视角,为“大东亚新秩序”的构建贡献智慧。
这绝非简单的学术交流邀请。这是一个经过研判后的、正式的、高规格的吸纳信号。日方高层,或者说,他刻意展示的“藤原拓海”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裂痕”与“价值”,终于引起了足够分量的注意。
明渊拿着这封沉甸甸的信函,独自坐在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影。他心中没有半分被“看重”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更庞大猛兽盯上的、冰冷的悸动。
东京……日本的心脏。去了那里,意味着他将真正踏入龙潭虎穴,在特高课、军部乃至更高层的直接注视下活动。风险呈指数级上升,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一个将“藤原拓海”这层身份彻底夯实,将其从“值得关注的棋子”提升为“具有一定分量的合作者”的绝佳机会。一旦成功,他获得的将不仅仅是日方的“信任”,更是接触更高层级情报、更深层战略意图的通道。这对他“深海”的使命,以及“无常”在军统眼中的价值,都至关重要。
机遇与风险,如同光与影,一体两面。
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邀请函上给出的答复期限很短,显然日方也希望尽快促成此事。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并向他的两位“上司”汇报。
首先,是“渔夫”黎国权。
联络信号在当天深夜发出。这次的地点,是一处因战火而废弃的教堂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腐朽的木屑气息。摇曳的煤油灯下,黎国权的脸色在听完明渊的汇报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东京……”黎国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满灰尘的旧经书封面,“这一步,迈得太大了。”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明渊,“风险极高。那里是敌人的心脏,监控之严密,远超上海。你的系统……能否支撑在那种环境下的长期运转和精神压力?”
明渊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没有把握。但这是最快提升‘藤原’身份权限的途径。只有接触到更高层,才能获取更具战略价值的情报。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日方此次邀请,带有明显的吸纳和考察意味。如果拒绝,反而会引来更深的怀疑,我之前铺垫的‘裂痕’人设也会大打折扣。”
黎国权久久没有说话,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地下室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你的分析有道理。”良久,黎国权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从战略上看,打入敌人核心的机会不容错过。但是,明渊同志,”他加重了语气,目光中充满了罕见的、近乎父辈的忧虑,“你的安全,是首要考虑。组织培养一个‘深海’不易,你自身的价值,远超一次情报的获取。”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最终停下,做出了决断:“原则上,同意你接受邀请。但必须制定周密的计划和应急预案。我会向上级申请,启动我们在东京的休眠情报员,在你抵达后,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和掩护。记住,此行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保护自己。情报搜集次之,切忌贪功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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