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公馆,坐落于法租界僻静一隅,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花园里四季花木扶疏,即使在战乱的年代,也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宁静与优雅。在孤岛上海的各路势力眼中,这里是“藤原拓海”顾问的宅邸,是亲日华商明氏的象征,是灯红酒绿的乱世中一处值得艳羡的、安全且超然的“典范”。
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车辆驶入这条安静的马路。有挂着特殊牌照的日本军车,有伪政府要员的黑色轿车,也有来自各国领事馆或洋行的老爷车。他们或是前来拜访炙手可热的“藤原顾问”,或是与明氏企业洽谈“合作”,或是单纯来参加明镜大小姐举办的、在孤岛上流社会颇负盛名的沙龙。
公馆的大门似乎永远敞开着,迎接着这些身份显赫的客人。佣人们训练有素,举止得体,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显赫家族在乱世中寻求自保与发展的逻辑。
然而,在这片精心维持的宁静与繁华之下,明公馆还有着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它是惊涛骇浪中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港湾,是无数在黑暗中行走的同志,在危急时刻所能想到的、最后的庇护所之一。
这里,是“家”的堡垒。而这座堡垒的定海神针,正是那位看似只懂得经营企业、周旋于贵妇沙龙之间的明家大小姐——明镜。
二
深夜十一点,公馆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明镜书房的那扇窗户,还透出温暖而稳定的光晕。
明镜没有睡。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丝质睡袍,外罩一件薄羊毛开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明氏企业的账本,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本草纲目》的医书。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书页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中药名和注解。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她的指尖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节奏,在几个特定的字词上轻轻敲击。
这不是阅读,而是在解码。
片刻后,她拿起一支纤细的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下几行看似无关的数字和代号,然后将其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空的火柴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吁了口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大小姐。”阿香,她最信任的贴身女佣,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银耳羹,“您该休息了。”
明镜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瓷勺轻轻搅动着,低声问道:“西边小客房里那位‘表舅老爷’,睡下了吗?”
阿香会意,压低声音:“已经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用了安神的熏香,睡得还算安稳。就是下午咳嗽得厉害,我让厨房熬的川贝雪梨,他喝了大半碗。”
明镜点了点头。那位“表舅老爷”,其实是苏北根据地来的一位重要干部,因肺病复发,且身后有76号的追兵,才通过绝密渠道被转移到公馆暂避风头。他的存在,除了明镜和极少数核心佣人,连明楼和明渊都被蒙在鼓里——并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也越是保护他们。
“告诉下面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西边小楼。明日采买,多备些润肺的食材。”明镜轻声吩咐。
“是,大小姐。”阿香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只是……大少爷下午回来时,问起西楼是不是来了客人,说闻到些药味。”
明镜的手微微一顿。明楼的嗅觉和洞察力,向来敏锐。
“你怎么说?”
“我说是大小姐您前几日有些咳嗽,请了大夫开了几副药调理,药渣还没来得及清理。”阿香谨慎地回答。
明镜点了点头,这个借口还算妥当。明楼即使有所怀疑,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也不会深究,这是他们姐弟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他知道这个家藏着秘密,她也知道他知道,但彼此都不点破,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和伪装,共同守护着这片脆弱的堡垒。
“大哥那边……最近也辛苦,让厨房明天给他炖点参汤补补。”明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心疼。
三
此刻,明楼的书房也亮着灯。
他刚刚结束一场汪伪政府内部的冗长会议,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官僚气息和身心俱疲回到家中。解开勒了一天的领带,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无法平静。白天的会议上,关于新一轮“清乡”行动的争论,关于物资调配的勾心斗角,关于如何更有效地搜刮民脂民膏以供养前线日军……每一件事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每签署一份文件,每提出一个“建议”,都可能间接导致无数同胞家破人亡。这种负罪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灵魂。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须在这个肮脏的位置上待下去,利用这层身份,获取情报,拖延敌人的行动,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一些隐秘的破坏和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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