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张来自“守夜人”初步卷宗的模糊照片,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投下的一颗深水炸弹,在明渊心中激起的波澜尚未平复,另一场关乎他自身存亡的、更为直接的博弈,也已悄然走到了终局。
“归鸟”行动的“辉煌胜利”经过几天的舆论发酵,已然成为定论。藤田芳政需要维持这个定论,更需要一个稳定、高效的特高课来应对东京方面对“拂晓”计划的催促,以及处理“归鸟”之后必然更加复杂的局面。而南造云子,这个能力出众却屡屡引发内部动荡、执着于质疑“功臣”的下属,已然从一把锋利的刀,变成了一个碍事的麻烦。
尤其是在明渊那份无可挑剔的“功绩”报告和“老兵”被击毙的“铁证”面前,南造云子那些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怀疑——模糊的照片、关于疤痕的推测、以及“山魈”尚未被完全证实的供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带有强烈的个人恩怨色彩。
藤田芳政的耐心,耗尽了。
就在明渊恢复职权后的第二天,一场仅有藤田芳政、明渊以及特高课少数几名最高层官员参加的内部会议上,气氛凝重而微妙。会议的主题本是总结“归鸟”经验,部署后续工作,但藤田芳政在听完各部门汇报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了坐在末位、脸色依旧冰冷的南造云子身上。
“云子,”藤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在‘归鸟’行动期间的工作,尤其是对某些重点区域的监控部署,经过核查,确实存在判断失误,导致在关键时刻出现监控真空,对此,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没有提及她对明渊的指控,而是直接揪住了她战术上的“失职”。这是最无可辩驳的一点,也是最能堵住她和其他人嘴的理由。
南造云子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她没有争辩,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藤田继续道:“此外,你多次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同僚进行无端指控,严重影响内部团结,干扰正常指挥秩序。此种行为,已严重违背特高课之纪律。”
“行动不力,公报私仇。”藤田芳政用这八个字,为南造云子此次上海之行,做出了最终的定性。
“鉴于以上情况,并经请示东京本部及关东军司令部,”藤田宣布了最终的裁决,“现决定,解除南造云子特派员一切职务,即日起,强制遣返回国,接受本部特别调查委员会审查!”
强制遣返!接受审查!
这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对于南造云子这样心高气傲、视使命为生命的人来说,这比直接杀了她更令人难以接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造云子身上,有漠然,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明渊坐在藤田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他策划、引导并最终期盼的结果,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这个与他纠缠、博弈了如此之久的对手,这个唯一能在智力层面与他进行巅峰对决的“知己”,终于要以这样一种方式,黯然离场。
二
南造云子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判决与她无关。她的目光,越过了藤田芳政,越过了其他那些或同情或冷漠的面孔,最终,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明渊的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失败者的颓丧,没有将死之人的乞怜,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没有对藤田的判决提出任何异议,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明渊,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仿佛要将他的模样,连同他那完美的伪装,一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从容。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制服领口,对着藤田芳政的方向,微微躬身,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标准的日语说道:
“哈依。属下服从命令。”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顺从。这副模样,反而让藤田芳政心中那丝微弱的愧疚感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终于解决了麻烦”的轻松。
南造云子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稳定而决绝的步伐,向会议室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拉出一道孤独而倔强的阴影。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但没有回头,只是用清晰无比的中文,留下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身后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
“戏,还没完。”
只有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明渊的心脏。
戏,还没完。
她知道了?她看穿了这一切只是一场他导演的“戏”?还是说,这仅仅是她不甘失败的最后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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