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定下心神,面容沉静,拱手回道:“回陛下,臣确有所闻。这‘速达通衢’,乃勇毅伯何宇所创。臣以为,对其评断,不可一概而论,需从多角度观之。”
“哦?细细道来。”夏景帝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臣遵旨。”林如海从容道,“首先,从商事本身而言,臣观‘速达通衢’,其利有三。”
“其一,曰‘通’。其采用标准化契约、明确权责、专线运输、严格护卫之法,大大提升了货物转运的效率和安全性。臣听闻,以往商货由京城至通州,若遇雨雪或路况不佳,耽搁数日乃至旬月亦是常事,货损更是难以避免。而‘速达通衢’却能基本做到定时抵达,货损极低。此于商贾而言,意味着资金周转加快,成本可控,风险降低,实乃大利。商事畅通,则货殖繁盛,市面自然活跃,此乃利国之一端。”
夏景帝微微颔首,他虽深居九重,也知漕运、镖局旧弊丛生,效率低下,盘剥严重,确是商旅之苦。
“其二,曰‘平’。”林如海继续道,“‘速达通衢’凭借其高效物流,能更快地将各地物产运抵需求之地。譬如,江南的新鲜果蔬,能更快北运;北方的皮货药材,能更速南销。此举有助于平抑异地物价,减少因信息不畅、物流缓慢导致的囤积居奇、物价畸高畸低之弊。于寻常百姓而言,或能因此以更公允之价购得所需之物,此乃利民之一端。”
“嗯,此言有理。”夏景帝想起各地常报的物价波动,其中多有因运输不畅所致,若物流能改善,确是惠民之策。
“其三,曰‘察’。”林如海声音放缓,却更显郑重,“臣听闻,‘速达通衢’因其网络特性,能比官方驿传更早获取一些地方讯息,如某地粮价陡升、某处河道淤塞、乃至小的民情动向。此等讯息,若善加利用,可让官府更早察觉地方治理之疏漏,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此于朝廷掌控地方、安定民心,或有裨益。”
这一点,深深触动了夏景帝。作为帝王,他最忌惮的便是下情不能上达,地方官报喜不报忧。若有一条官方体系之外的、高效的信息渠道作为补充和验证,其价值不言而喻。他眼中精光一闪,但未立即表态。
林如海话锋一转:“然,其弊亦不可不察。首要之弊,便是‘争’。‘速达通衢’之兴起,必然冲击旧有漕运、镖局、牙行之生计。此等行业盘踞多年,内中关系盘根错节,牵涉众多仰此为生者。骤然被夺去饭碗,难免滋生事端,怨声载道,易成社会不安之因素。都察院或有言官弹劾其‘与民争利’,此‘民’,便是指此等利益受损之群体。”
夏景帝沉吟道:“爱卿认为,此弊当如何化解?”
“回陛下,此乃新旧交替之阵痛,难以完全避免。”林如海坦然道,“然朝廷可加以引导。譬如,可令‘速达通衢’等新式商行,在用工时,优先考量原有漕工、镖师中品行端正、肯吃苦者,给予生计出路。同时,亦需严令其守法经营,不得恃强凌弱,亦不可垄断路权。关键在于,朝廷需秉持公正,既要鼓励创新之利,亦需缓和新旧之争,抚慰失利者,方为长久安稳之道。”
夏景帝缓缓点头,林如海此言,老成谋国,不偏不倚。
“其次,”林如海略一停顿,声音更沉,“便是‘疑’。何宇身为勋贵,掌此物流信息网络,虽目下看来皆用于商事,然其势之大,难免引人猜忌。陛下方才所言‘不轨之心’之流言,便是源于此疑。此非关事实,而关乎人心向背与朝廷规制。”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夏景帝:“臣以为,对此之策,在于‘立规矩,明法度’。朝廷应尽快厘定此类新兴行业的准入门槛、经营规范、监管之责。譬如,其信息传递,是否需向官府报备?其招募人手,是否有数额、来源之限?其资费标准,是否需受官牙监督?唯有将其纳入朝廷有效监管之下,令其行于阳光,规于法度,则其利可为国用,其弊亦可控,流言自然止于智者。”
夏景帝听完,默然良久。林如海这一番分析,可谓全面而透彻,既肯定了“速达通衢”带来的积极变化,也不回避其引发的矛盾和潜在风险,更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显示出了一位能臣应有的格局和眼光。
“爱卿一番剖析,可谓老成持重,深得朕心。”夏景帝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许,“新生事物,如幼苗破土,固有冲击旧壤之力,然亦可能带来新的生机。朝廷既不能因循守旧,一味打压,亦不能放任自流,酿成祸患。如何取其利而避其害,引导其向有利于国计民生之方向发展,正是为政者之要务。”
他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份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心中已有决断。他将那奏章拿起,并未翻开,而是对戴权道:“这份弹劾,留中不发。”
“奴才遵旨。”戴权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暂时将针对何宇的攻讦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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