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钱御史,当即拍案而起:“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有佞臣妄图以奇技淫巧之术,乱我朝纲,坏我士习,我等言官,岂能坐视?!我这就起草弹章,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钱兄所言极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不仅要参他妄议科举、亵渎圣学,还要参他居心叵测!他搞那个‘玉楼春’,聚敛财富;弄那个‘速达通衢’,结交三教九流;如今又要办学收徒,他想做什么?莫非是想学战国四公子,养士自重吗?!”
“不错!此子所图非小!奏疏中言必称‘强国’,实则乃王莽、曹操之流,假公济私之辈!”
一时间,各种可怕的揣测和罪名都被安到了何宇头上。奏疏中那些关于强国富民的具体设想无人深究,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对科举和圣贤之道的“挑衅”上。弹劾的奏章,开始被飞快地起草、润色,只待明日,便要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皇帝的御案。
而在六部衙门,反应则略有不同。户部的一些底层官员,尤其是常与钱粮、账册打交道的司官,私下里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唉,要说这何伯爷,话虽说得尖刻了些,可……这八股文章,于钱粮度支、河道工程,确实……没啥大用。”一个老主事趁着午休,在衙门口槐树下低声对同僚感慨,“咱们户部年底对账,那些进士老爷写的花团锦簇的文书,看得人头大,不如一个熟练的算房先生拨几下算盘珠子清楚。”
“嘘!慎言!”旁边的同僚赶紧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堂官(尚书)、郎中们听见,你还想不想升迁了?不过……说实话,若真能多些懂算学、知实务的官员,咱们这差事,或许能好办些。”
工部的官员反应更为微妙。他们负责工程营造,深知算术、地理的重要性。但同样,他们也不敢公开表示支持。一位员外郎捻着胡须,对心腹叹道:“何宇此议,于工程实务确有裨益。奈何……触犯众怒啊。此事,成则利国,败则……唉,你我且观望吧。”
真正的风暴眼,在军机处和内阁。几位当朝重臣被紧急请到值房,传阅着那份惹祸的奏疏抄本。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极老的阁老,看完后,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只是……这刀子砍得太深了,要出大乱子的。”
另一位性格刚直的尚书则怒道:“什么锐气!分明是不知死活!此风断不可长!若人人皆效仿他,妄改祖制,朝廷法度何在?天下岂非要大乱?!”
“听闻忠顺亲王已然动怒,正在召集门人故旧。”有人低声透露消息。
众人神色一凛。忠顺亲王是皇室宗亲,地位尊崇,且一向与何宇不和。他的介入,意味着这场风波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口舌之争的层面。
“且看皇上圣意如何吧……”最终,一位较为持重的阁臣定了调子,“我等身为大臣,当以稳字为先。明日朝会,再见机行事。”
然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过官僚体系的运转。不到下午,何宇上《兴学疏》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阙和衙门高墙,落在了京城的市井街巷之中。
最先得到风声的,自然是与“玉楼春”、“速达通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人圈子,以及那些关心时政、常在茶馆流连的士子文人。
“听说了吗?勇毅伯何宇,向皇上递了折子,要开新学堂!”一个消息灵通的绸缎商,在“玉楼春”斜对面的茶馆里,对着几位相熟的商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新学堂?教什么的?莫非是教人怎么做生意?”有人打趣道。
“嘿!要是教做生意,我第一个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去!”一个胖商人拍着肚子笑道。
“做梦吧你!”那绸缎商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教的可不是四书五经!是算术、几何、什么物理、地理,还有……农工、医科!”
“啊?”在座几人都愣住了。半晌,那胖商人才迟疑道:“这……这不成了工匠和郎中学徒去的地方了吗?何伯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何止!”绸缎商继续爆料,“奏疏里还把科举八股文章,狠狠批了一通,说没用!”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旁边几桌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士子,立刻投来愤怒的目光。
“荒谬!简直是荒谬!”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拍案而起,对着商人这桌怒目而视,“尔等商贾,懂得什么?圣贤文章,乃天地至理,治国之本!岂容尔等妄加评议?!”
那绸缎商也不甘示弱,他如今靠着“速达通衢”的渠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对何宇颇有好感,便反唇相讥:“哟,这位相公好大的火气!圣贤文章自然是好的,可我问你,圣贤文章能算出一年漕粮多少石吗?能治好黄河水患吗?北疆打仗,是靠背文章打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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