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勇毅伯府的书房里,灯烛燃得愈发亮堂,将何宇沉静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格子上。贾芸已经离去,按照何宇的吩咐,去安排加强各处产业和人手的安全防卫。书房内只剩下何宇一人,他并未继续翻阅那些地理志,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整个京城躁动不安的暗流。四十多份弹劾奏章,这仅仅是第一日。明日、后日,只怕会更多。忠顺亲王一党,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用“悖逆”、“蛊惑”这类大帽子压垮他,甚至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何宇并不惧怕这种正面攻击。他深知,思想的变革必然伴随激烈的斗争。只是,这孤军奋战的感觉,终究有些沉重。他需要声音,需要来自朝堂内部,尤其是来自清流、士林中具有威望者的声音,来打破对方试图营造的“天下共讨之”的假象。
他的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墨迹饱满。他想到了一个人——林如海。
这位曾经的巡盐御史,如今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虽因身体和朝局原因,近年来渐趋低调,但其探花出身、为官清正的资历,以及在清流士林中的声望,依然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林如海是真正的务实派,他执掌盐政多年,深知算术、经济、吏治对于国家的重要性,绝非那些只会空谈性理的腐儒可比。而且,他是林黛玉的父亲,与贾府关系深厚,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贾府内部一部分相对清醒的力量的态度。
何宇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函。信中并未详述《兴学疏》内容,亦未请求支持,只是以晚辈请教的口吻,提及近日朝中对“实学”、“格致”之争辩甚嚣尘上,自己年轻识浅,恐有思虑不周之处,恳请老大人以多年宦海经验与经世之才,不吝指点迷津。言辞恳切,执礼甚恭。
他唤来何福,低声吩咐道:“福叔,你亲自走一趟,将这封信务必送到林府林如海老大人手中,要隐秘些。”
何福接过信,感受到其中的分量,郑重地点点头:“伯爷放心,老奴明白。”说罢,悄然退出了书房,融入夜色之中。
何宇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并无把握林如海会明确表态。毕竟,此事牵连太大,林如海自身处境亦颇微妙。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步必要的棋。即便林如海只是私下回信指点,也是一种难得的支持。若他能公开上疏……那无疑将是对忠顺亲王一党的沉重一击。
*
与此同时,林府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如海并未如往常般早早歇息,而是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湖绸直裰,坐在书房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窗外月色朦胧,清冷的辉光透过窗纱,在他清癯而略带病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手中拿着一份手抄的《兴学疏》节略,已经反复看了数遍。
书房内陈设简雅,并无过多奢华之物,唯有一架架线装书籍整齐排列,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樟木气息。一盏景德镇薄胎瓷灯搁在书案一角,灯焰如豆,映照着林如海深邃而复杂的目光。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端起手边温着的药茶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不及他心中思绪的万分之一。
“实学……格致……另开一途……”林如海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何宇的这份奏疏,在他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以他宦海沉浮数十年的阅历,如何看不出这份奏疏的大胆与“离经叛道”?这简直是直接向延续了数百年的科举取士制度、向理学为尊的意识形态发起的挑战。其引发的反弹,如今日通政司门前那雪片般的弹章,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然而,与那些一味斥责“悖逆”的官员不同,林如海从这份奏疏中,看到的更是一种深沉的忧患与迫切的呐喊。何宇所言,难道全是无稽之谈吗?
绝非如此。
林如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扬州巡盐御史任上的种种。盐政之弊,积重难返,其中牵扯的复杂账目、官商勾结、漕运关卡、私盐泛滥……哪一样是单靠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八股文就能厘清的?他当年能在那肥得流油却又危机四伏的位置上稳住脚跟,并有所建树,靠的正是自身精于算术、明于吏治、通于经济!他深知,偌大一个国家,维系其运转的,绝不仅仅是道德文章,更是钱粮、刑名、河工、兵备这些实实在在的“俗务”!
可如今朝堂之上,有多少官员是真正通晓这些“俗务”的?多是些只会空谈“心性”、“气理”,遇事则推诿扯皮,或只知墨守成规的庸碌之辈。便是翰林院中那些号称清贵的储相之才,又有几人真正懂得如何为国理财、为民兴利?
何宇奏疏中提及的西洋诸国因重格物而船坚炮利,林如海虽未亲见,但亦从一些广州商贾、传教士口中有所耳闻。这绝非危言耸听。北疆之战,何宇能立下奇功,恐怕也与其不囿于陈法、善用新思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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