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冯紫英离去已有一会儿,勇毅伯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何宇与贾芸对坐,桌上是几样简单却精致的菜肴,那壶温过的梨花白下去了一半。两人不再谈论朝堂风云,话题转向了“速达通衢”在直隶新开的两处分号,以及“玉楼春”计划在重阳节推出的新式花糕。气氛看似轻松,但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以及京城各处隐隐传来的、唯有有心人才能察觉的躁动,都预示着风暴正在积聚。
“伯爷,”贾芸为何宇斟了半杯酒,语气平稳地汇报着,“通州分号前日报来,说漕帮那边有几个小头目似乎受了人挑唆,想在运价上拿捏我们,被咱们派驻的管事用长期合约和现银结算的利诱给按下了。看来,有些人已经把手伸到这些地方了。”
何宇夹了一筷子清炒芦蒿,细细嚼了,才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的生意做得越大,触及的利益就越多。漕运、车马行、乃至各地的坐商,原先的格局被我们打破,有人不满,想使绊子,再正常不过。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能用银子和平解决,就不是坏事。你要叮嘱各地管事,非常时期,宁可让些利,也要保顺畅、保平安。”
“是,芸明白。已让人传话下去,凡事以稳为主。”贾芸点头应下,他深知何宇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商业网络这个基本盘不能乱,不能给对手任何借口,将商业纠纷与朝堂攻讦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老管家何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门外响起:“伯爷,戴公公身边的小内相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何宇与贾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戴权是夏景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他派人深夜前来,定然是宫里有要紧消息。
“快请。”何宇放下筷子,沉声道。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灰褐色内侍服饰、面容白净的小太监低头快步走了进来,先行了个礼,声音尖细却语速极快:“奴婢给伯爷请安。干爹让奴婢赶紧来禀告伯爷,就在一个时辰前,通政司收到弹劾伯爷的奏本,突然多了起来,到现在已有十七八份之多!看署名,多是翰林院、都察院的人,还有几位是……是宗室里的老王爷递的牌子。干爹说,看这架势,明后两日,只怕会更多!让伯爷心里有个准备。”
小太监说完,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何宇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动作好快!看来忠顺亲王那边是迫不及待了。他看了一眼贾芸,贾芸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沉甸甸的绣囊,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到小太监手里,温言道:“有劳小内相深夜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请喝杯热茶。”
小太监捏了捏绣囊的分量,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压下,低声道:“谢伯爷赏。干爹还让奴婢带句话,说皇上那边,今日晚膳时心情似乎不大好,看了几份奏章,哼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奏章……依旧还是留中。”
“多谢戴公公挂心,也辛苦你了。”何宇点了点头,“福叔,好生送小内相出去。”
何福应声引着小太监离去。书房门再次关上,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贾芸眉头微蹙,看向何宇:“伯爷,他们果然开始了。而且一来就是这般声势……”
何宇端起那半杯梨花白,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入喉,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冷笑一声:“意料之中。忠顺亲王这是想借人多势众,营造出一种‘天下共讨之’的假象,给皇上施压。翰林清议,御史言官,再加上宗室长辈……呵呵,好大的阵仗。”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踱了几步:“他们越是急切,越是证明他们心虚,除了扣帽子、唱高调,拿不出任何能真正驳倒《兴学疏》的道理。由他们闹去,皇上圣明,岂会看不穿这等把戏?”
贾芸却想得更深一层:“伯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若只是在奏章上攻讦,终究是摆在明面上的。就怕……有些人会使出更下作的手段。比如,构陷罪名,或者对咱们的生意、甚至对伯爷您身边的人不利。”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遇袭的事,虽然那次更像是警告,但难保下次不会更激烈。
何宇停下脚步,目光锐利:“所以我才让紫英去布置。芸哥儿,你也要更加小心。从明日起,你出入多带几个得力的人手,‘速达通衢’总号和各处重要仓库,也要加派人手巡夜。非常时期,安全第一。”
“是。”贾芸郑重应下。
这一夜,勇毅伯府的书房灯火很晚才熄。而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忠顺亲王府邸,同样是灯火通明,甚至更加喧嚣。
*
忠顺亲王府,花厅之内。
虽是夜晚,这里却亮如白昼,十几盏巨大的琉璃宫灯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厅内坐了不下二十人,个个身着绯袍或青袍,头戴乌纱,赫然都是四五品以上的官员。其中以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几位掌道御史,以及翰林院的几位侍读、侍讲学士最为显眼。这些人,或是忠顺亲王的铁杆党羽,或是秉持极端保守理念的理学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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