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已入深秋,贾府家学那几株老梧桐树的叶子,已然落了大半,只剩下些焦黄卷曲的残叶,顽固地挂在枝头,在带着寒意的秋风里瑟瑟作响。学堂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墨锭混合的沉闷气息,偶尔夹杂着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贾代儒老先生今日似乎精神不济,讲了一段《孟子·梁惠王上》,声音便有些含糊不清,底下坐着的贾府子弟们,更是大多神游天外。或偷偷传阅些闲书戏本,或以手支颐,对着窗棂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更有甚者,已是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唯独坐在前排的贾兰,依旧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紧绷,一字不落地认真笔录,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讲席时,清澈的眸子里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宝玉坐在贾兰后头,手里虽也摊着书,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想着前几日听闻的何宇那石破天惊的《兴学疏》,想着茶馆酒肆里那些关于“实学”、“格致”的激烈争论,又想起昨日在老太太屋里,隐约听到琏二嫂子和王夫人私下议论,言词间对何宇颇多不满,称之为“惹祸的根苗”。他素来不喜经济文章,更厌恶禄蠹之流,可不知为何,对何宇所言的“新学”,却总存着一分莫名其妙的好奇与向往。只觉得那“格物致知”四字,似乎比“子曰诗云”更贴近些鲜活的气息。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学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管事恭敬的引路声。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来人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矫健,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英锐之气,不是勇毅伯何宇又是谁?
他这一进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学堂,霎时间仿佛注入了一股清流。打瞌睡的惊醒了,看闲书的慌忙将书册塞入抽屉,连贾代儒也勉强打起精神,扶着桌案站起身来。众学童更是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对于这位近半年来名动京师的传奇伯爷,他们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何宇先是向贾代儒拱手一礼,态度谦和:“冒昧打扰老先生授课,何宇之过。”
贾代儒虽是个老儒生,迂腐了些,却也知眼前这位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军功卓着的伯爷,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伯爷言重了,伯爷大驾光临,令敝学蓬荜生辉。不知伯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下却是嘀咕,这武勋伯爷,来家学作甚?莫非是贾政特意请来,震慑这些顽劣子弟的?
何宇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尤其在目光清亮、带着探究神色的宝玉和一脸专注的贾兰脸上略作停留,方才缓声道:“不敢。日前与存周兄(贾政字)闲谈,论及子弟教育,存周兄忧心学子们只知诵读经书,不谙世务。何某不才,于经义上远不及老先生,但于算术、地理等杂学,略有涉猎。存周兄便邀我今日得空,来与诸位年轻俊彦探讨一二,或可开阔些眼界。”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贾代儒面子,又点明了是贾政所邀,合情合理。
贾代儒闻言,心下虽有些不以为然,什么算术地理,终是杂学小道,难登大雅之堂,但既是贾政之意,他也不好阻拦,只得侧身让开讲席:“既如此,便请伯爷赐教。” 自己则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倒要听听这军功伯爷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何宇也不客气,走到讲席前,却并未坐下,而是负手而立,目光平和地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茫然、或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年轻面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传入每个学子耳中:“诸位皆是读书种子,自幼诵读圣贤书,可知这‘格物致知’四字,当作何解?”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是理学根基,众学子平日被先生考较惯了,立刻有那等记性好的,如贾兰,便欲起身背诵朱子注解。却见何宇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朱子云:‘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何宇先引了朱子之言,以示并非要背离根本,随即话锋一转,“然则,如何‘穷至事物之理’?是终日枯坐,冥思苦想,还是当亲身去观察、去验证、去计算?”
他目光扫视全场,见众人皆露思索之色,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制作精巧的指南针,置于案上。“譬如此物,名曰指南针。无论置于何处,其勺柄总是指向南方。诸位可知,此乃何故?”
这下可把众学子问住了。他们或许见过司南,却从未深思其理。有那机灵的猜是“磁石吸铁”,何宇点头肯定:“不错,因其内蕴磁石,与天地间一股无形之力相感所致。此便是一‘物之理’。若能格此物之理,用于行军、航海、堪舆,则可辨明方向,不至迷失。这难道不是‘致知’之用吗?”
他又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简易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蜿蜒的线条道:“此乃京师至通州运河略图。若朝廷欲漕运江南粮米至京仓,诸位饱读诗书,可能算出,需征发多少民夫、多少船只,每日行多少里,耗费多少粮草,方能确保漕粮如期抵京,不至延误,亦不使民夫过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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