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勇毅伯府。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将偌大的府邸深深浸染。比起一个多时辰前冯紫英潜伏行路时的清冷喧嚣,此时的伯府内外,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这种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张力,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只待那松手的一瞬。
府门外大街,空旷无人。只有屋檐下悬挂的、写着“勇毅伯府”四字的的气死风灯,在凌晨凛冽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不定、忽长忽短的光影。更夫敲过四更天的梆子,那“笃——笃——笃,笃”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带着一丝倦意,穿过寒冷的空气传来,更反衬出这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深沉与漫长。
若是细心之人,或能在远处街角阴影里,瞥见一两个如同塑像般凝立不动的身影,那是冯紫英布下的暗哨,与这寂静的夜融为一体,警惕地注视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扰动。但在伯府内部,尤其是核心的主人区域,这种寂静则转化为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
所有仆役皆已被告知,伯爷今日有要事,需极早入宫,一应动静皆要轻缓,不得惊扰。因此,虽已有厨房的灯火亮起,准备着简单的早点,亦有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妇开始轻手轻脚地活动,但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近乎悄无声息的氛围中进行,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凝结的空气。
何宇的书房,位于伯府第二进院落的东厢。此时,这里是整个伯府寂静的中心,也是那无形张力汇聚的焦点。
书房窗棂上,透出明亮而稳定的烛光。两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插在紫铜烛台之上,火焰跳跃,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烛泪缓缓堆积,形成奇特的形状,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何宇独自一人,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之后。他已换上了全套的伯爵朝服:石青色五爪蟒袍,衬以九蟒四爪的吉服褂,胸前补子上绣着威猛的麒麟。朝冠置于书案一角,冠顶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这一身装束,庄重、华贵,却也沉重,象征着身份、地位,更象征着无形的规矩与束缚。
然而,与这身象征着他已然融入这个时代权力核心的服饰相比,何宇的脸上却看不出多少与“荣华富贵”相关的意气风发。他的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显露出内心远非平静的波澜。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任何文牍。书案上异常整洁,只摆放着文房四宝,以及一枚用锦盒小心盛放、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昨夜宝玉匆匆而来、郑重赠予他的“平安玉”。何宇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锦盒表面轻轻摩挲,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来自那个纯净少年毫无杂质的祝福与力量。
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放空的,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投向了不可知的远方,或者说,投向了时间的深处。
穿越至今,已近三载。
时光的碎片,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带着彼时的气息、声音、画面,以及……刻骨铭心的感受。
最初是南荒密林。湿热窒闷的空气,无处不在的蚊虫毒瘴,还有那如影随形、几乎将人逼疯的饥饿与恐惧。为了半块发霉的干粮,可以与野狗争抢;为了躲避追兵,可以在污浊的泥沼中潜伏整夜。那些一同逃难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或死于疾病,或死于追兵之手,或仅仅是因为体力不支,便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能活下来,靠的不仅是远超常人的坚韧体魄,更是那颗来自现代、历经信息爆炸洗礼的灵魂所赋予的冷静、机变,以及对生存法则近乎本能的洞察。那些日子,活着,是唯一的目标。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绝地求生。
然后,是初入神京。从九死一生的蛮荒,骤然踏入这天下最繁华、也最讲究规矩的帝都。巨大的反差,曾让他有过短暂的迷失。贾府的富丽堂皇,钟鸣鼎食,在他眼中却更像一个精致而脆弱的牢笼。那些繁文缛节,那些笑里藏刀,那些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势利无比的眉眼……他像一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观察、学习、适应。结识贾芸,是机缘,也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那个在贾府边缘挣扎、却仍保留着一丝良善和灵气的少年,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第一个可以有限度信任的“自己人”。“玉楼春”的创办,与其说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他为自己打造的第一个立足点,一个能够部分掌控、并以此窥探这个时代经济脉络的窗口。那些火锅的香气,跑堂伙计的吆喝,算盘珠子的脆响,曾给他带来过一丝创造的慰藉,但旋即就被更深的漩涡卷入。
北疆从军,是命运的转折,也是他主动寻求的破局之路。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军功,没有武力作为后盾,任何经济或思想上的尝试,都如同沙上筑塔。那朔风如刀、雪粒扑面的苦寒;那军营中粗粝的食物、严苛的纪律、以及无处不在的排挤与轻视;还有第一次真正面对冷兵器时代战场时,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刺鼻的血腥气,生命如同草芥般轻易消逝的震撼……他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亲手将刺刀捅入第一个敌人身体时,那透过枪杆传来的、温热而粘稠的触感,以及对方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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