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刻,皇城根下的锡拉胡同深处,一座三进宅邸的角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冯紫英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闪身而出,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步履轻捷矫健的汉子,乃是冯家蓄养多年的家将,皆是从北疆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卒,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寡言,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冯紫英却浑然不觉,他的心是热的,更是绷紧的。今日非同小可,宇哥儿独闯龙潭虎穴,去那金銮殿上,与满朝朱紫、理学名臣们辩那“格物致用”的大道理。道理是宇哥儿的道理,可那朝堂之上,何时是只讲道理的地方?忠顺亲王那老狐狸,及其麾下那群吠声吠影的御史言官,明的弹劾不成,保不齐就会使些下三滥的阴私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冯紫英今日的差事,就是替宇哥儿防住这些可能从阴影里射来的冷箭。
他没有骑马,三人借着街巷墙角的阴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疾行。穿街过巷,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东江米巷尽头的一处僻静院落外。院门普通,甚至有些斑驳旧意,但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门楣两侧的砖雕纹样暗合军阵符节,门前石阶也打扫得异常干净,不见半点积雪残冰。
冯紫英有节奏地轻叩门环三下,两长一短。门扉应声开了一道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过,见到是冯紫英,这才将门完全打开。冯紫英三人闪身而入,院门随即迅速阖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院内别有洞天,虽不奢华,却极为宽敞整洁。院中已有十余人等候,皆是青壮之辈,虽服饰各异,有作寻常商贩打扮的,有像力巴苦力的,也有穿着体面些像是店铺伙计的,但个个眼神精亮,身形挺拔,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劲儿。见到冯紫英进来,众人齐刷刷抱拳行礼,低声道:“见过小将军!”
这些人,并非冯家的部曲,而是冯紫英凭借自身在神京纨绔圈和江湖中的人脉,以及冯家旧部的关系,暗中网络的一批可靠人手。他们中有的是退伍后安置在京营的老兵,有的是与冯家关系密切的镖局镖师,有的是在街面上消息灵通、手脚麻利的“闲汉”,甚至还有一两个是顺天府衙门里不得志但颇有些门路的胥吏。平日里各有营生,互不统属,但到了关键时刻,只要冯紫英发出召集令,便能迅速聚拢起来,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支力量,不显山不露水,却如同潜伏在神京地下网络的根系,能办许多明面上不方便出手的事情。
冯紫英扫视一圈,目光沉静,抱拳还礼:“诸位兄弟,今日劳动大家辛苦,紫英在此先行谢过。”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闲话不多说,情况想必大家都已知晓几分。我兄长何宇,勇毅伯,今日入宫面圣,商议的是利国利民的正经大事。但朝中有些小人,惯会使那见不得光的手段。咱们今日,不为别的,就为确保我兄长能安然入宫,平安归府,确保在这期间,无人能打扰伯府清净,无人能暗算我兄长及其身边之人。”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继续道:“我已得消息,今日大朝会,辰时初刻于太和门举行。此刻距离开宫门尚有段时间,但咱们的人,必须提前到位。”他转向身边一位面色焦黄、看似病怏怏的中年汉子,“黄三哥,皇城四周,特别是东西长安街、天街、以及通往勇毅伯府的几条要道路口,布下眼线。我要知道今日皇城附近,有哪些不该出现的人出现,有哪些异常的动静。一有发现,立刻用老法子报与我知,不得擅动。”
那被称作黄三哥的汉子,真名无人知晓,曾是边军夜不收的佼佼者,最擅潜行匿踪、侦察敌情。他闻言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小将军放心,弟兄们都已经撒出去了。哪些是常驻的探子,哪些是生面孔,哪些人带着家伙,都瞒不过咱们的眼。”
“好。”冯紫英点头,又看向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壮汉,“韩大哥,你带一队手脚硬朗、敢拼敢打的兄弟,分散在伯府周边街巷。扮作更夫、早点摊贩、或者清理积雪的杂役都可。若有无赖地痞受人指使,敢去伯府门前聒噪、或者意图冲击府门,不必请示,当场拿下,扭送兵马司或顺天府,就说是扰乱治安、冲撞勋贵府邸。下手要有分寸,别闹出人命,但要让他们长足记性!”
韩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脸上的刀疤更显狰狞:“嘿嘿,小将军,您就瞧好吧!正好手痒痒,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触霉头,老子请他尝尝北疆沙包大拳头的滋味!”
冯紫英又详细吩咐了其他人各自的任务,有的负责在几条关键水道码头盯着,防备有人从水上生事;有的混入今日可能人群聚集的茶馆酒肆,探听市井反应和流言风向;还有几个机灵的少年,被派去忠顺亲王府以及几个已知的御史家门口附近蹲守,留意这些府邸的出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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